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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6章 这碗面,得加钱

    巴刀鱼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为了一碗面跟人动手。

    更没想过,动手之后,自己的菜刀会碎。

    那把刀跟了他三年。不是什么名刀,就是菜市场二十块一把的切片刀,钢口一般,手感一般,什么都一般。可他用惯了。刀把握在手里,凹痕刚好卡进虎口,像长在手上的一截骨头。

    现在骨头断了。

    “我说胖子,”对面那人把玩着手里的半截刀尖,脸上挂着一丝很欠揍的笑,“你这刀,切个葱花还行,切我的‘蚀骨面筋’,差了点意思。”

    巴刀鱼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刀,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碗面。

    那是一碗阳春面。

    清汤寡水,细面白净,上面漂着几片青菜叶子,朴素得不像话。可巴刀鱼的丹田里,那股刚觉醒没几天的“厨道玄力”,正疯狂地翻涌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狗,冲着他的天灵盖狂吠。

    这碗面不对劲。

    不仅仅是因为它刚才伸出了一根面条,像鞭子一样抽碎了他的菜刀。

    更因为,他在这碗面里,闻到了“人”的味道。

    不是猪肉,不是牛肉,不是任何应该出现在一碗面里的肉。

    是人。

    “你到底往这面里放了什么?”巴刀鱼的声音有点哑。

    “好问题。”那人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面粉用的是豫东平原的黑麦,磨粉之前,麦穗在地窖里和十三个死人一起沤了七七四十九天。第二,汤底用的是老母鸡和猪筒骨,但吊汤的时候,我在汤里加了一勺‘怨魂髓’——这玩意儿不好弄,得趁人还没咽气的时候,用玄力把他的恐惧抽出来,凝成胶状。第三,面上那几片青菜,不是在土里长的,是在棺材板上发的芽。”

    他顿了顿,笑容更灿烂了:“这碗面,叫‘断头饭’。古代死囚上路之前吃的最后一顿,就是这个配方。我改进了一下下——原来只让人吃饱,现在嘛,吃完之后,你的灵魂会被面条一根一根从喉咙里扯出来。很疼,但很快。我保证。”

    巴刀鱼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血压上来了。

    他在城中村开餐馆,见过不少恶心事。用地沟油的,用过期肉的,用工业碱发海鲜的。他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这行的脏。可现在他才知道,脏的不是食材,是人。

    “你叫什么?”他问。

    “玄界的人都叫我‘面阎罗’。”那人整了整衣领,颇为自得,“不过我还是喜欢我娘给我取的名字——罗洪生。洪福齐天的洪,生不如死的生。”

    “好名字。”巴刀鱼说。

    “谢谢。”

    “不客气。”巴刀鱼把断刀往桌上一拍,“我的刀碎在你手里,这笔账,得算。”

    罗洪生挑了挑眉:“你想怎么算?”

    巴刀鱼没回答。他转过身,走向后厨。

    这家店不是他的。是酸菜汤临时借来的。店面夹在老城区一条背街的巷子里,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挂着一块泛黄的白布,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来都来了”。据说是上一任老板留下的,酸菜汤觉得有意思,就没摘。

    今晚本来不该他值班。

    按照计划,他们仨今晚要在这个据点里整理娃娃鱼用读心能力搜集来的情报——关于那个黑心食材商“苏三白”的犯罪证据。苏三白明面上是个水产批发商,背地里专门贩卖“变异食材”给那些有钱没处烧的玄界败类。上周,他们把一批“七鳃鳗”卖给了城西的火锅店。那鳗鱼是吃死人肉长大的,牙齿长在嘴巴外面,还会在砧板上唱歌。

    对,唱歌。

    巴刀鱼亲眼看见的。一条已经被剁成三段、内脏掏空的鳗鱼,忽然抬起半截身子,用一种很尖很细的声音唱了两句《茉莉花》。娃娃鱼当场就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读到了那条鳗鱼在还活着的时候经历的事。

    那些记忆,她到现在都不肯说。

    他们查了一个星期,好不容易锁定了苏三白的一个秘密仓库,准备天亮之前去抄底。结果在出发前,娃娃鱼忽然捂住脑袋蹲在地上,指着一份外卖宣传单,用那种一听到就会起鸡皮疙瘩的哭腔说:“这家店,有人在吃人。”

    外卖单的地址,二七商圈背后,德化胡同四十七号。

    就是这里。

    巴刀鱼走进后厨的时候,酸菜汤正斜靠在冰柜上,一脸“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刀碎了?”

    “碎了。”

    “我说什么来着。”酸菜汤摇了摇头,“让你出门的时候多带两把,不听。非得用那把破刀,跟个守寡的似的,天天抱着,吃饭睡觉都舍不得撒手。现在好了吧,碎了吧。”

    “你能不能先闭嘴。”

    “不能。”酸菜汤从冰柜上直起身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巴刀鱼,“拿去。先用着。”

    巴刀鱼接住,低头一看。

    是一把刀。

    准确地说,是一把锅铲。

    再准确一点,是一把已经用得看不出原本颜色、铲面上还沾着一层焦糊的黑色不明物质的、手柄上缠着电工胶布的破锅铲。

    “这就是你的备用武器?”

    “什么武器不武器的,”酸菜汤理直气壮,“这是我们家三代单传的铁锅铲。我爷爷当年在大食堂掌勺的时候就用它,一铲子下去,连猪带锅一起翻。后来传给我爸,我爸用它在农贸市场和八个卖鱼的打架,无一场败绩。传到我这——”

    “你怎么?”

    “我还没打过架。”

    “那今天正好。”

    巴刀鱼掂了掂锅铲。手感还行,比看起来沉。铲柄上缠的电工胶布黏糊糊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油,闻着一股子陈年豆瓣酱的味道。不过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用锅铲的边沿轻轻敲了敲灶台,丹田里的玄力顺着手臂涌进铲柄,破锅铲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嗡鸣,像是在表达不满,又像是在打招呼。

    “走了。”他说。

    “等等。”酸菜汤拦住他,从兜里又摸出一袋东西,递过去,“带上。防身用。”

    巴刀鱼接过来一看。是一袋朝天椒。

    干的,红艳艳的,每一颗都比大拇指还粗。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那股能把死人辣醒的冲味儿。

    “辣椒?”

    “不是普通的辣椒。”酸菜汤的表情很认真,“这是我用‘玄火炁’熏制过的‘业火爆椒’。咬一口,能在你嘴里点一盏灯。唯一的副作用是会暂时失去味觉——大概三天左右。还有可能会拉肚子。还有可能——你别这么看着我,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行。”巴刀鱼把辣椒揣进兜里,“娃娃鱼呢?”

    “在这。”

    巴刀鱼回头,看见娃娃鱼站在厨房门口。这姑娘今晚穿了一件肥大的卫衣,帽子上缝着一双猫耳朵,看起来就像个没睡醒的高中生。可巴刀鱼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银光。

    “又读我了?”

    “嗯。”娃娃鱼低着头,说话的声音很轻,“那个罗洪生,小时候被他爹关在猪肉铺的冷库里关了三年。他有躁郁症,被害妄想症,还有反社会人格。但他做的面,是真的好吃。”

    巴刀鱼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他煮面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些。他想得很用力,我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娃娃鱼抬起头,“巴刀,你能不能不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脑子里还有另一段记忆。有个女人,大概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住在荥阳的一个小镇上。罗洪生每个月都会给她寄钱,每次寄完钱,都会下一碗阳春面给自己吃。那个女人的记忆在他脑子里,加了密码。”

    “加了密码?”

    “嗯。他不想让别人看到。可他还是想了,忍不住地想。”娃娃鱼的眼睛眨了眨,银光褪去一些,“一个坏人,脑子里存了太多好的记忆,会疯得更快。”

    门外忽然传来罗洪生的声音:“厨房里的几位,面可要坨了。”

    巴刀鱼和酸菜汤对视一眼。

    “走。”

    餐厅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只剩灶台上一口大锅底下那团幽蓝色的火,烧得很安静,把整个店面映得像海底。罗洪生站在锅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碗面。三碗面都在发光,红、黑、白,三种颜色,泾渭分明。

    “我听说你们要来,多煮了两碗。”罗洪生把托盘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一个真正的面馆师傅,“红色这碗叫‘血亲面’,吃了之后,你所有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会做同一个噩梦——梦见你的内脏被一条一条煮进面汤里。黑色这碗叫‘断肠面’,吃了之后,你的小肠会自己在肚子里打一个蝴蝶结。白色这碗——”

    他顿了顿,看着巴刀鱼,笑了一下。

    “白色这碗,是给你一个人吃的。叫‘空面’。”

    巴刀鱼没看那碗面。

    他在看罗洪生的手。那是一双揉面的手,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壮,手腕灵活,和他自己的手很像。他不愿意去想这样一双手,是怎么把怨魂髓揉进面团里的。

    “酸菜汤。”

    “在。”

    “锅铲给我。面我来接着,你去后面守,别让他的徒子徒孙跑了。”

    酸菜汤没有废话,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巴刀鱼单手握着锅铲,在距离罗洪生一步的地方坐下。一股焦糊的豆瓣酱味儿在鼻腔里打转,很熟悉,很安心,像小时候放学回家,推开门闻到的那股饭菜香。他把那袋朝天椒从兜里掏出来,和锅铲并排放在桌上,抄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那碗“空面”。

    娃娃鱼在后面拉他:“别吃——”

    已经晚了。

    面条入口的瞬间,味道炸开了。不是猪骨熬出来的白汤,是很多很多人饿极了的眼神,是一整座城在饥荒年月的沉默。他看见大片大片荒芜的田,看见树皮被剥得精光,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灶台前,把自己全身浸进沸水里。

    巴刀鱼放下了筷子。

    那口空面咽下去了,滋味却还留在舌根,散不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质壁分离,把他这些年所有挨过的饿、所有浪费过的粮食,一粒一粒从舌苔深处拽出来,亮在光下审判。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后腰——酸菜汤那柄三代单传的破锅铲,温热的电工胶布黏手。

    “你的厨艺,确实厉害。”

    罗洪生正端着第二碗面,听见这话,微微一怔。“嗯?”

    “面里没有放任何实际的食材。面粉用的是最普通的富强粉,汤底是清水煮盐,连一滴酱油都没搁。”巴刀鱼抬起眼,声音沉下去,“你只用了一个人饿死的记忆当引子。一个。”

    罗洪生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被夸,是因为自己的玄技被看穿了。看得干干净净,像被脱光衣服站在雪地里。

    “你怎么知——”

    “我怎么知道?”巴刀鱼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因为我老爹就是饿死的。饿到不能给他儿子留一口粮。你这个玄技,用不着跟我解释。”

    他站起身,体内的玄力沿着经络疯狂涌动,从丹田冲上心脉,从心脉冲进锅铲。当年那个老头传给他玄力时说过一句话——“厨道玄力,不是用来炫的,是还愿的。”他一直搞不懂这句话,现在有一点懂了,说不清的那一种,心口烧得慌。

    “你不是面阎罗吗?”巴刀鱼把锅铲举起来,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桌面上,“好。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一个真正饿过的人,能做出什么样的东西。”

    玄力在锅铲上凝成实质,一团白色蒸汽冲天而起。

    那团蒸汽,没有颜色,没有味道,只有光。很淡,很薄,像是秋后打了霜的田埂上,那一层怎么都散不尽的寒气。然后,蒸汽里出现了一双筷子——白骨制成的筷子,森森地浮在半空。

    它动了。

    没有人伸手去握,没有人发出命令,它自己动了。像一道从云端劈下来的闪电,朝着那碗还在发光的“空面”,笔直地落下去。

    一筷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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