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三小院的堂屋里头,气氛沉闷,连窗户外吹进来的山风,都带着一股子压抑的味道。
众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四周,望冬另外搬了一条板凳坐在李二狗的侧方,这样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英俊侧脸。
屋里坐着的都是清风集团的核心领导层。
平时意气风发的他们,此时却一个个都垂着头,没人吭声,只听见屋外几声虫鸣,还有远处山里隐隐的风声。
李二狗端坐在堂屋正中间的木椅上,身上的粗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面无表情,看不出半分焦躁。
他越是这样,大家心里越没有底。
只要李二狗不开口说话,大家就都保持着沉默,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
李二狗自从建立清风寨开始,但凡开会,他从来不先拍板,都是先让其他人发表意见,自己最后再做总结,下达命令。
他指尖轻轻地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沉稳,在安静的屋里清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家都说说自己的意见吧。”
李二狗说完,屋里依旧静悄悄的。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眼下局势棘手得很。
日本人最近动作频频,日夜不停地挖壕沟、修炮楼、拉铁丝网,摆明了是想把江东建成一个囚笼。
这相当于堵死了清风集团的出路,尤其是撑起整个集团的药丸生意,早晚要被活活困死。
事关所有人的生计,谁心里都捏着一把汗,可越是紧要关头,越没人敢胡乱开口。
大伙都闷着头,要么盯着自己的鞋面,要么看着桌角的木纹,都在暗自琢磨,谁也不愿率先出头说错话。
唯有坐在李二狗右手边的陈老三,跟旁人截然不同。
他素来性子火爆,做事莽撞急躁,心里根本藏不住事。
从刚才众人议事开始,他就一直梗着粗脖子,紧皱着眉头,腮帮子鼓鼓的,满脸都是不服气的模样。
看大家都沉默不说话,他实在是憋不住了。
他瞅了大家一圈,然后往前欠了欠身子,粗声粗气地说道:“我还是刚才的意见!”
他抬起眼,直愣愣地看了李二狗一眼,发现他并没有阻止自己说话的意思,便更加有恃无恐。
“不行就炸了它!左右都是被困死,窝在山里坐以待毙,那是孬种行为!咱们手里的家伙又不是烧火棍,与其眼睁睁被困死在这深山里,不如直接动手,跟狗日的日本人拼一把!龟田一郎以前多嚣张,不也被咱们消灭了吗?我看樱木花道这小鬼子也是寥寥动静。”
这番话带着陈老三一贯的鲁莽冲动。
屋里众人闻声,纷纷悄悄抬眼瞥了他一下,又飞快低下头,依旧没人搭腔。
李二狗坐在原位,神色没有半点波动,既没皱眉,也没应声。
他像是压根没听见陈老三的莽撞提议,连瞅都没瞅他一眼。
他目光平静地环视了一圈屋子,将每个人的姿态神色都尽收眼底。
他们个个都耷拉着脑袋,脸上都是一筹莫展的模样,没人敢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更没人主动开口。
所有人都心里没底,拿不出一个可行的法子。
陈老三说完,屋里又沉默了好一阵子,只剩下陈老三粗重的喘息声。
半晌过后,李二狗缓缓开口道:“连胜,你什么意见?”
被点名的孙连胜心里当即一紧,连忙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茫然。
他坐在板凳上,双手不自觉放在膝盖上,眼神闪躲,不敢直视李二狗。
日本人大规模在江东挖壕沟、建炮楼的事,他也是刚才才知晓,此前一点风声都没察觉到。这些日子他只顾着在集团训练特别行动队,压根没留心外头局势变得这么凶险。
突然遇到这种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他脑子里空空荡荡,一点主意都想不出来。
局促了片刻,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说道:“狗哥,我……我还没想好。局势变得太快,我一时摸不着头绪,实在想不出什么妥当的法子。”
李二狗闻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望冬。
“望冬,你呢?”
听见喊自己的名字,望冬身子轻轻一颤,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整个人愈发局促羞涩。
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轻轻攥着衣角,安静地听着众人说话。
方才陈老三高声嚷嚷硬拼硬炸的时候,她心里悄悄为他捏了一把汗,既害怕他冲动行事惹出大祸,又忧心眼下的僵局,满心都是忐忑不安。
突然被李二狗点名,她心里一慌,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脸颊的红意更浓了。
她不敢抬头直视众人,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少女独有的腼腆和羞涩。
“我……我也没想好。”
她脸皮薄,心里虽有几分粗浅的念头,却不敢当众明说,只是咬着唇,宁愿做个安静的美女子。
李二狗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腼腆,也不勉强,只是温和地移开了目光。
本来他就对他们几个人不抱什么希望,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一直坐在左手边的秀才身上。
屋里所有人要么沉默,要么莽撞,唯独秀才自始至终姿态端正,手里握着一支钢笔,低头对着面前的糙纸,认真地记录着方才众人说的每一句话,还有眼下面临的困境。
不管旁人是急躁嚷嚷,还是茫然沉默,他始终沉得住气,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地整理着信息。这份沉稳细致的态度,在乱糟糟的议事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出。
李二狗看人向来不看空话、不看姿态,只看行事。
他向来只认一个理,每临大事有静气,方能成就一番大事。
他看着认真记录的秀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这群人之中,能拿主意的人,也就唯有秀才一人。
“秀才,你说说你的看法吧。”
秀才闻言立刻停下手里的笔,随即抬起头。
他眼神清亮,一点慌乱都没有,显然早已在心里盘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