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棠那句话说出来以后，房中瞬间一片死寂。
慕观澜的呼吸随着躯体轻微震颤，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怀疑一切都是幻觉。
可是掌心处传来的温度，提醒着他这是现实。
但慕观澜不愿意接受。
所以他装作没听见，不敢去看江明棠的眼睛，继续跟她说着这段时间的经历，语气里带着撒娇，试图转移话题。
“棠棠，我跟你说，之前我想着制作个机关，抓住周益那个老东西，来威胁他们放人，好离开这里去见你。”
“结果惊蛰那个蠢货晨起的时候没看清，一脚踩住了机关启动线，被倒挂在了房梁上，我都快被他气死了，还得叫人进来救他。”
“还有啊，他装肚子疼说要上茅房，想从茅房上头爬出去，谁知道那个横梁因为年久失修，承担不起他的重量，居然就这么断了，要不是他躲得快，就要直接摔进粪坑里了，真是笑死我了……”
慕观澜似乎很是幸灾乐祸，说到兴起时还哈哈大笑。
可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笑容也越来越勉强，直至彻底沉默。
没有任何征兆，眼前被泪光模糊，什么也看不真切。
直到眼泪滴了下来，落在手背上，他才终于重新看清了江明棠的面容。
这么久没见，她还是那么漂亮，可爱，是威远侯府的千金，高高在上，倍受追捧。
但他已经变成了阴沟里的老鼠，人人喊打。
短暂的安静以后，慕观澜低着头，还是颤着声开口了：“为什么？”
为什么要赶他走？
脑子里思绪纷乱如麻，低着头时，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砸落，慕观澜试图把它们擦掉，可怎么也擦不完。
到最后，他红着眼眶，任由泪水滑落，紧紧地盯着江明棠。
“你…不要我了吗？”
她嫌弃他了吗？
还是不喜欢他了？
有哪里做的不好，她可以说，他都会改的。
还是说，她已经选择了裴景衡，所以才……
“你之，之前说、说过的，不论我…我跟谁掉进水里，你都会选我…永、永远不会抛弃我的…”
慕观澜泣不成声，泪湿衣衫。
他捂着脸，满手都是眼泪，身体佝偻下去，心痛得无法呼吸，满脑子都是恐慌与不甘。
被困在这里这么久，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棠棠，盼着跟她见面。
可是没想到，最终等来的却是这个。
为什么？
为什么要丢下他！
明明那时候说过，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永远跟他在一起的啊。
既然做不到，为什么要那么认真地向他许诺呢？
他还以为，幸福终于降临到他身上了呢……
原来不过是空欢喜而已。
悲痛与自嘲交织在一起，从中衍生出强烈的愤怒与痛恨，唤醒了本性之中的阴鸷与狠厉。
它们不断在他耳边叫嚣着，要让丢下他的江明棠付出代价！
却又被不舍与爱意镇压，再无声息，最后，只能化成一句重复的、固执的询问。
“到底是为什么？”
留在京都里是很危险，可他会易容。
千机阁有那么多人，随便顶替其中一个探子的身份，就可以避过官兵的搜查，留在她身边。
这点，他不信棠棠不知道。
可棠棠还是要他离开这里，回到西楚去。
他想知道真正的答案。
江明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在慕观澜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忽地伸出手来，温柔地擦掉了他的眼泪，然后抱住了他，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即便心中很是难过，但慕观澜还是没有任何犹豫地伸出手去，紧紧回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就像是一根即将溺水时的一根救命稻草，将他的伤痛抚平了些许，让他的那颗浸在惶恐与不安里的心，略微落定下来了一点点。
江明棠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清晰而又温柔。
“慕观澜，我让你回西楚，有两个原因。”
“第一，如今的东越对你而言，实在太过危险了，朝廷的官兵在满世界地抓捕你，就算你能易容陪在我身边，以后也要时刻提心吊胆，永远活在担惊受怕之中。”
她轻抚了抚他的背：“我不能让你为我冒险，也不能让你因为我，一辈子都只能过这样的日子。”
“可是我愿……”
他的意字还没说出来，就被江明棠打断了。
“你先听我说完，好吗？”
慕观澜点了点头，没再开口了。
“第二个原因就是，我需要你帮忙，去实现我的理想。”
“之前在安州疫区，我曾同你说过，我想入朝为官，谈政掌权，闯下一番属于我的事业，你还记得吗？”
“记得。”
棠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不会忘。
“可如今的世道，对女子而言并不宽容，东越的朝堂上更是一位女官都没有，想要办成这件事，简直难如登天。”
“之前你说过可以帮我，但是现在你已经不是小郡王了，朝堂上的事，你插不上手。”
“所以我希望你能回到西楚，利用好云氏这个助力，一步一步登上高位，掌握大权，做随时可以护我周全，助我一臂之力的后盾，而非仅仅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男宠。”
“到了那时候，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俯瞰山河，指点社稷，也再没有人能让我们分开了。”
“我现在让你离开，真的不是要抛弃你，而是出于长远考虑，希望你跟我之间，能有个更好的未来。”
说到这里，江明棠松开了他，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吗？”
慕观澜怔怔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找回些许理智。
“棠棠，你说的是真的吗？”
江明棠给予了肯定的答案：“当然。”
“可、可是……”
慕观澜握住她的手，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一时间没说出口。
他又不傻，其实心里也不是不清楚，就当下的情况而言，只有配合云惊羡那个狗东西行事，回到西楚做皇子，对他来说才是最有利的。
可西楚跟东越相隔数千里，国内的形势如今十分严峻，自己一旦回去，就必然会陷入到无穷无尽的斗争之中。
而且还会受到云氏的挟制，根本没办法随心所欲地出行，自然也不能跨过边境，来东越看望棠棠。
就算他能像她说的那样，登上高位，执掌大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起码也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
万一，棠棠不等他了怎么办？
又万一，她忘了他怎么办？
还有啊，等他们终于见面的时候，可能他都老了。
到时候他年迈色衰，憔悴不堪，棠棠的新欢却如花似玉，正值华年，她嫌弃他怎么办？
更不用提，她身边还有那么多虎狼环伺，这些畜牲一定会趁机在棠棠面前，给他上眼药的！
而他又无法为自己辩解，到时候过不了几年，很可能就会失去她。
所以，他才不一直愿意离开。
可是现在，棠棠说需要他，想要让他堂堂正正的站在她身边。
他舍不得离开，却又不能拒绝她的要求。
一时间，慕观澜心中万分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