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崇一年春,雪初融。
黑风岭的雪水顺着漠河村外的山沟沟往下淌,一路汇进小清河,把憋了一整个冬天的鱼儿全都激了出来。
水面上银光乱闪,鱼群翻着肚子往上蹿,像急着去办什么大事。
一年过去,漠河村早不是当年的漠河村了。
水泥路,这种说出去都没人信的东西,铺到了村口。
灰白色的路面从村头一直延伸到清河县,县上的商队都绕道从这边走,说比官道还好走。
刘寡妇也老了。
她端着碗站在门口,胸前的围裙被风吹得鼓起来。
脸上的肉没以前那么紧实了,眼角多了几道深深的鱼尾纹,头发里也藏了几根白丝。
不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头还不错,嗓门还是和以前一样大。
“刘姐,这么早就吃上了?”
邻家小媳妇儿背着刚满周岁的孩子,拿着扫帚在门口扫水泥路。
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了,可手脚还是利索得很。
刘寡妇笑呵呵地说:“早点吃,吃完去趟县里,如今官道方便,来去都快,正好给家里添置点东西。”
两个妇道人家正聊着,村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刘寡妇端着碗走到村口,就看见一队黑甲骑兵停在外头。
为首的男人翻身下马,朝她抱了抱拳。
“刘姐,我家陛下……现在在家吗?”
这男人留着短须,肩宽腰窄,身后跟着的兵卒一个比一个精神,正是大崇的大元帅腾禹。
刘寡妇一手端碗,一手叉着腰:
“你家陛下一早就上山打猎去了,这会儿山里野味多,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腾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怎么,很着急?”刘寡妇问。
腾禹叹了口气:“大崇刚刚立国,各部各族的代表都在幽州等了个把月了,就等陛下回去登基呢。”
“登基是大事,确实马虎不得。”刘寡妇点点头,“要不你先进去等着?他的几个媳妇儿都在家呢。”
腾禹摇了摇头:“大崇军杀气重,前些日子陛下刚添了子嗣,冲撞了不好,我就在这儿等着吧。”
“行啦,那我去给你通传一声,你在这里等,得等到啥时候?”
刘寡妇风风火火地就往宁家走。
她也不敲门,推开院门就进去。
“刘姐,你来了?”
沈疏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饭菜,看见刘寡妇也不惊讶,显然这情形早就不是头一回了。
“你家男人呢?”刘寡妇问。
沈疏影撩了撩耳边的碎发,笑得温温柔柔:“夫君今天回来得早,说去河边抓鱼,晚上做酸菜鱼吃。”
“还吃鱼呢?外边你家大元帅都快急哭了,让你男人赶紧回幽州登基!”
沈疏影苦笑了一下:“夫君一直拖着不去,我也没法子呀。”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把饭菜放回灶台,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身出了门。
河边。
一个两岁大的男娃蹲在宁远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皮子都快合上了。
宁远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抓着鱼竿,眼睛盯着水面,纹丝不动。
“爹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钓到鱼啊?”宁龙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宁远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笑着说:“再等等,今天爹说好了处于,必须不能空军。”
“酸菜鱼光有酸菜,怎么也得有鱼是吧?”
“可我真的困了,我想回去找沈姨……”
“再等等。”
“夫君!还钓鱼呢!”
沈疏影气冲冲地走过来,一把将宁龙儿抱进怀里,又去摸他的小手:
“这春雪才刚化,天还冷着呢!龙儿要是感冒了,我看你怎么跟倾城妹妹交代!”
话音没落,远处水泥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宁远!你又带儿子出来钓鱼!你是不是活腻了!”
一辆马车还没停稳,车帘子“哗”地一扯,一道白影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景倾城白发飞扬,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折了一根柳条,杀气腾腾地就往河边冲。
“我草!儿子快掩护你老子!”
宁远吓得把鱼竿一扔,转身就跑。
身后宁龙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爹爹不要丢下我!”
景倾城已经到了跟前。
她也不追宁远,一把将宁龙儿按在膝盖上,裤子往下一扒,露出白嫩嫩的小屁股。
“啪!啪!”
柳条抽上去,宁龙儿哭得嗷嗷的。
马车上,秦茹、塔娜、聂雪慢悠悠地下来。
一个搬东西,一个数布料,一个笑着往这边看。
“我说,有没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啊?”
小娟儿顶着两个黑眼圈,怀里抱着宁远刚满月的闺女,一脸生无可恋。
当夜。
一家人吃了饭,便开始收拾东西。
沈疏影怕宁远再拖,提前让腾禹把军队调了过来。
等宁远磨磨蹭蹭吃完了最后一块酸菜鱼,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月色皎洁,水泥路被照得亮亮堂堂。
宁远靠在车窗边,看着外头的月亮出神。
三个月了。
镇北军赢了。
老皇帝被他一刀斩首。
而他自己,也因为炉火燃烧过度,昏迷了整整七天。
那七天里,他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另一个世界,有车有楼,有一个忙碌而陌生的男人。
等醒来的时候,大崇已经一统天下,万国来朝。
“夫君。”沈疏影轻轻推了推他,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咋了?”
“你之前说,你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到底梦见什么了啊?”
几个宁家媳妇儿齐刷刷看了过来。
宁远左拥一个,右抱一个,抬眼看着头顶的月亮,笑了笑。
“不重要了。”
“现在这些,才是我想要的。”
马车在大崇铁骑的护送下,沿着那条雪白的水泥路,慢慢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像一头扎进了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里。
宁家欢声笑语,经久不息回荡在了大崇王朝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