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跟在后面,把第二把种子接上去,两个人顺着田垄慢慢往前走。季寻撒得均匀,不紧不慢,方远在后面替他补。两个人从第一垄走到最后一垄,种子撒完时天已经擦黑。田边的骑兵们点起了火把,火光照在刚撒过种的黑土上,像给那些细小的麦粒盖上了一层暖色的被子。
撒完种子的当夜,方远睡在田边的临时棚子里。他裹着一条薄毯,靠在棚柱上,小穗在他胸口安静地趴着。夜风从埋骨荒原的石碑群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银色微光,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方远半睡半醒之间问了一句:“小穗,那边发光的是什么?”小穗没说话,但在他心里传了一个很轻的意象——像风吹过麦田,麦浪往石碑群方向弯了弯腰。方远迷迷糊糊地觉得那是石碑群底下师父的残留意念在跟新种的麦子打招呼。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方远回了主城。二十亩新田还需要修一条引水渠,从东边一条季节溪引过来,这事得让孟平看看地形。他回主城是为了拿孟平那份旧的水利图。秦昊听说新田已经种下去了,让巴托把联盟的仓库里能腾出来的肥料全送到埋骨荒原去。巴托当天就安排了两辆推车,把方远之前沤好的几桶肥料和一批麦秸灰运了过去。
联盟的内部节奏在麦收和开田之后稳了下来。铁牙开始给新来的掠夺者上战斧课。他从最基本的持斧姿势教起,一天教一个动作。
新兵们练到最后一个个虎口磨破了皮,铁牙也不多话,用布条给他们裹上,让他们继续练。他上课时自己拿着年轮,斧刃根部的年轮纹在太阳下反着暗光。有些新兵问他什么时候才能用上那种带黑曜石纹的战斧。铁牙说等你们第一次上战场之后还能把斧子捡回来,再来问这个。
姜晚带着骑兵在石山和东区边境做了一次长途拉练。三百匹马跑了两天一夜,从主城到温泉群外围再折返。骑兵们回来时浑身都是火山灰,马匹累得直打响鼻。姜晚把这次拉练叫“北线侦察训练”,路线和未来可能的北方增援路线完全一样。她说真等北边出事再跑就来不及了,这条路骑兵必须在平时跑熟。
拉练途中她还去温泉群边上跟翻土打了个照面。翻土当时正泡在最大的那个池子里,只露出鼻孔和半截角。姜晚在池边站了一会儿,说这温泉真大。外围狱卒在旁边的岩壁上刻符文,抬头看了她一眼,用符文传了一道意——欢迎。
姜晚回城时带着外围狱卒新刻的一段符文拓片。拓片送到秦昊手里,翻译出来之后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原温泉群以外,东北方向约一日路程处有异动。翻土不愿离开,我暂时不会让它过去。”
秦昊把这句话抄在地图上东北方向的空白处,又加了一行批注:“异动来源待查。该区域更深处我们仍然没有地图。”他把这事告诉了陆承洲。陆承洲当天下午就把宋义叫了过来。宋义听完之后没多说什么,带着三个猎人出了北门,去温泉群外围找外围狱卒问具体方位。陆承洲让他们只问清楚路线和异动的频率,不要深入。宋义说知道,他身上连块符文石都没带。
方远从主城回到埋骨荒原后的半个月里,二十亩新田全部铺上了引水渠。孟平改过的水渠图纸让施工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水从东边季节溪引过来,沿着田边的支渠分流到每一亩地里。方远每天早晚各浇一遍,浇完之后就坐在田头跟小穗说话。小穗会告诉他哪块地的土太干了,哪块地浇多了。
方远照着小穗的提示调整灌溉,没几天,二十亩地的麦苗就出齐了。这次出得比之前任何一茬都快。头一两天还看不出什么,等到第五天,田里已经是一片嫩绿。新开的二十亩里,季寻撒过的那第一亩出苗最整齐。方远说师父给的运气还在。
方远在埋骨荒原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每隔几天回主城补一次给养,其余时间都待在田里。温岚不放心,带着两个医学生搬到了埋骨荒原边上的猎人木屋里,给方远做体检。她发现方远的封印节点在靠近石碑群时反而更稳定,胸口的麦穗纹路和石碑群之间好像有某种极微弱的能量交换。
方远自己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在那里睡得踏实。温岚把这个现象记进了共生承载者健康档案,写了一条备注:“埋骨荒原石碑群与共生封印之间存在能量谐振,宿主在石碑群附近生活可能有助于封印稳定。建议在试验田边建一座常驻小屋。”
孟平带人过去盖了那间小屋,用了五天。小屋不大,石头垒的墙,屋顶铺了茅草,窗户开朝麦田。方远搬进去的第一晚,温岚给他做了个全身检查,所有指标都正常。他躺在床上,小穗在胸口轻轻跳了一下。他说这地方以后就是他的家。
沈雨泽那边,温泉群外围的灵魂铁锭原矿已经完成了第二次勘探。矿石样品的品位出来之后,沈雨泽一个人关在锻造坊里研究了三个通宵。第四天早上他顶着黑眼圈把江岩叫过来,把一份开采和冶炼流程摊在桌上。他说这些原矿里的灵魂铁锭含量比之前游商网络上见过的所有货都高,但埋藏位置在翻土泡温泉的地热带上,普通矿工没法下去。
唯一的办法是用高温分层冶炼,在矿脉边上搭一个地下熔炉,利用地热进行初步提纯。地热点火炉必须离温泉池有一定距离,否则翻土会不乐意。他画了一个离温泉群半里远的选址,请季寻去和外围狱卒商量。季寻传了话,外围狱卒又跟翻土嘀咕了一阵,最后同意了。翻土还慢悠悠地吐了个泡表示无所谓。
灵魂铁锭的开采在半个多月后正式启动。第一炉矿石出来时,沈雨泽亲自把熔好的铁锭搬到翻土面前让它看。翻土从温泉里抬起半张脸,眼睛都没全睁开,用鼻尖碰了碰铁锭,又缩回水里。外围狱卒在旁边传音:“它说这东西没味。”
沈雨泽说没味就对了,灵魂铁锭不是拿来吃的。他带着铁锭回主城,直接送进锻造坊,开始规划下一件共生武器的淬炼。铁棘的盾牌排第一,温岚说她不想给自己弄什么共生武器,只想把医疗站的药罐子淬一下,被沈雨泽白了一眼。方远说能不能把镰刀也淬了,沈雨泽说镰刀连符文装备都不算,先不排。方远说那我回头把镰刀打厚一点再说。
这天下午,宋义从北边回来了。他没去温泉群东北方向的异动区域,只是在外部绕了一圈。他带回来一个消息:异动已经停了。留下的痕迹是一片被高温压实的泥地,范围不大,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出来过,又钻了回去。他在泥地边缘捡到了几片半透明的薄片,像是某种虫蜕,但材质更硬,表面有极细的纹路。他把薄片拿回来给秦昊。秦昊放大镜下看了半天,说不是虫蜕,像是某种能量结皮。他收进了样本库。
日子又往前走了几天。东区联盟在稳定的防守状态中过完了这个季度。北方防线没有新的敌情,西区的情报还在慢慢积累,埋骨荒原的麦苗长势很好。陆承洲每天早晨会去矮墙上站一会儿,看着中心广场上的灯火从夜到明。夜哭和血泣在联盟里都被当成了镇盟之宝,沈雨泽说下一件真正的共生武器可能会是铁棘的盾牌,他需要再打一个稳定基座。陆承洲说等你的基座打好了,我过来看。
方远那边,每天早晚浇田,平时松土除草。他用小穗的感知来给麦田做检查,一点问题都漏不掉。他不再是一个人忙,联盟里谁路过埋骨荒原都会进去帮把手。阿七常来,带几个新兵来学农活,说在泥地里滚过的人打仗更稳。铁牙偶尔也来,不干活,就拿年轮在田边比划,说这田开得平整,像练兵场。方远说练兵场是平的,田得有点坡度,水才好流。铁牙点点头,说你说得对。
又过了几天,游商网络送来了消息。西区深处的高频符文能量波动再次出现。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强,持续时间更久,而且出现了第二处波动点。两个波动点相距很远,一个在正西偏北,一个在西南方向。巴托把两个位置标在地图上,像两道还没连起来的线。秦昊看完地图后,跟陆承洲说了一句话。
“如果西边的两个点是在呼应,那中间可能会连起来。一旦连起来,西区边界就不再是缓冲区了。”
陆承洲站在矮墙上,看了一会儿西边的天空。然后他说:“把季寻叫回来。开个会。”
季寻在第二天傍晚回到主城。
他回来时方远也从埋骨荒原回来了,两个人前后脚进了城门洞。方远拎着一小捆从新田里挑出来的麦苗,是那批封穗麦里长得最好的几株,说要拿给秦昊看看。季寻身上还带着温泉群那边的硫磺味,灰白色的皮肤上沾了一层细小的火山灰颗粒。巴托在兵营门口接着他们,说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们。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铁牙、姜晚、铁棘、戈隆、宋义、温岚、孟平、沈雨泽、江岩、方远,加上刚进来的季寻。秦昊站在地图前面,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之后,他把一张新的羊皮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两个标记——正西偏北一个,西南一个,都是用炭笔画的菱形,旁边注明了波动强度和持续时间。两个标记之间空着一大片区域,秦昊用一道虚线连了起来,虚线中段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西区的情况现在只能算半条线索。”秦昊开口,“两次波动的能量频率很接近,但不是完全一样。正西偏北那个更像封印结构松动时的能量脉冲,频率低但振幅大。西南那个频率更高,振幅小,持续输出。正西偏北的点先出现,西南的点后出现,中间隔了将近三十天。如果按照这个间隔推算,下一次如果出现第三个点,可能是接下来十到二十天之内的事。”
“第三个点会出现在哪里?”陆承洲问。
“不知道。但如果有第三个点,它大概率会沿着这两个点之间的连线方向出现。要么在正西,要么在西南更远处,要么直接在两个点中间。”秦昊说,“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中间。如果中间出现第三个点,三个点连成一条线,西区深处就会形成一个能量走廊。走廊一旦成型,能量波动不再只是出现在局部,而是会在整条线上来回振荡。到时候东区西侧边境将直接暴露在能量走廊的东端。”
“对我们西边的防线影响有多大?”铁牙把年轮靠在膝盖上。
“不好说。但如果西边有东西从走廊里出来,第一道防线就是东区西侧的几个小领地。他们在血狼清剿战之后一直没有完全恢复,兵力和防御设施都是最弱的。”秦昊说,“我建议先把西侧几个领地的防御等级提上来。”
巴托把西侧联盟成员的名目录出来。西边在盟的有三个领地,一个主产药剂,一个主产木材,一个畜牧。三个领地的战斗人员加起来不到两百,防御设施也少。
温岚说药剂领地还一直在供应医疗站,草药没断过。陆承洲听了一会儿,说从联盟调人过去,铁牙从掠夺者里抽二十个老兵组成一个教导队,帮西侧领地训练驻防兵。铁棘的步兵抽十五个去西侧协助修防御墙。姜晚骑兵不调,她继续管北方和主城外围。秦昊说最好再调几个猎人去西边巡逻,宋义那边能动用的人不多,但去两个也行。
方远说他也想去西边看看。他听说那边有畜牧领地,说不定能换点粪肥回来。铁牙说你是封印承载者,去西边干什么。方远说正因为我是承载者,我去西边看看那边的地,麦子不能只种在东边。陆承洲听了没反对,说等防御布置好了,你再去。
会议结束后,秦昊把西区两个波动点的详细数据发给巴托,让他通过游商网络再找几条西区的旧地图。巴托说他尽力。温岚去医药仓库清点援西的药材。铁牙当天晚上就挑了二十个掠夺者老兵,让戈隆带队去西侧。铁棘带着十五个步兵和两车材料,第二天天亮出发。宋义带了两个猎人先一步去西边侦察地形。
几天之后,西侧传来消息。三个领地都到了援兵。铁棘的人开始修墙,戈隆的老兵开始训练新兵。方远没急着去,他先把东区的试验田交给方婶和温岚照看,然后带了一把铁镐和两袋种子,说等西边防线修出个样子,他去看看那边的土。
北方温泉群那边,外围狱卒在符文墙上刻了新的内容。季寻去拓回来,翻译后是一段提醒。东北方向那次异动不是孤立的。它和更北边深处的某种周期性活动有关。外围狱卒叫它“地底潮”。每到一定时间,地底深处有东西会醒一下,又睡过去。异动就是它翻身时顶出来的。
秦昊问季寻,外围狱卒有没有说“地底潮”是什么。季寻说它自己也不清楚。它只在外围狱卒的职责范围内感知到过三次,每次间隔时间很长,而且都是从更深处传来的震感。它和翻土在温泉群待着,地底潮来了,翻土就把身体再往水里沉一点,好像很习惯。
秦昊把这个消息并进西区的情报里一起记下了。地底潮和西区波动是不是同一种性质,现在不敢说。但两个信号都在变明显,方向不同,距离也很远。秦昊在本子上画了三条线——一条指向西区,一条指向东北,一条指向北边更深的空白。三条线交汇的地方一片漆黑。他说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能控住的外围全控住。
联盟的备战等级在几天后从绿上调到黄。没有打仗,但所有人都觉得该准备。沈雨泽带着锻造坊把库存的旧铁甲全部翻新了一遍,重点补西侧三个领地的防具。江岩安排矿山开采加班,矿石供应量往上提。方远的新麦子刚分蘖,长得比普通速生麦快了一截,他每天在田里盯着,说这批麦子要是成了,明年整个联盟都能吃上壮苗麦。
又过了两天,方远从埋骨荒原回来,说地里有几株麦子夜里被什么东西拱了几处,不像是野兔,野兔留下的脚印小,这个脚印宽,但没有爪痕,像软体动物爬过去。宋义去看了,回来跟方远说,痕迹和温泉群北边异动处看到的软体压痕很像。
秦昊听后没说话,只是把地底潮这个条目又翻出来看了一遍。那天晚上他给陆承洲留了句话:“如果那种压痕开始在东区出现,说明地底潮的影响范围可能比外围狱卒预估的要大。需要一组人专门去查。”陆承洲说行。第二天一早就让阿七和宋义各带一个小队,一个往温泉群东北查地底潮,一个在埋骨荒原附近查软体压痕。他自己带人下了一次地下祭坛,把方远和小穗一起带下去,让季寻给封印节点做一次全面检查。他怕地底潮会干扰封印。
季寻在祭坛里检查完,说封印稳定,节点没受任何影响。方远说小穗在地面上感觉到过一次不舒服,就是麦田被拱的那天半夜。季寻说那不算封印扰动,是地底潮的次生波。小穗能感觉到,说明封印和方远都在持续变强。方远出了祭坛,说回去要多除两遍草。地底潮要是再来,他得把麦田围起来。
两天后,阿七从温泉群东北方向回来。他带回来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层亮膜,像被什么液体浸过又晒干了。秦昊检测了一下,说有机物,含有和地龙甲片类似的矿物质成分,但那东西不走地龙路线,更像某种在地下蠕行的软体生物留下的痕迹膜。他给这层膜起名叫“地潮膜”,暂时存进样本库。
宋义那队人晚了两天才回来。他们在埋骨荒原北边的一处低洼地里发现了一条往下渗水的裂缝,裂缝底部的泥浆还在冒泡。他们没敢下去,只在边上取了泥样。秦昊说这些泥样里含有地底深处的矿物质,正常地表土里不该出现。这进一步证明东区东部地底存在异常活动。陆承洲让人把低洼地附近用木桩围起来,别让牲口和小孩靠近。
这些消息没有对外扩散,怕惊了西边新修的防线。陆承洲只让巴托把地底潮的风险等级写到联盟内部通报里,用暗语标了一句“东区东部地底有蠕动活动,注意夜间田地巡逻”。方远看了通报,第二天就自己搬到田边住了,说他的封穗麦一刻也不能离人。
自那之后,方远再也没把封穗麦单独留在地里过夜。他在田边搭了个高脚棚,白天干活晚上守着。小穗的感知也帮他一起守,田里有个风吹草动,他就醒。有一晚那东西又来了,方远听见土里有细小的摩擦声,抄起火把就往那声音方向照。火光照过去,一道灰白色的软体在田埂边上缩回了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爬痕。方远没有追,第二天把秦昊和宋义都叫到了田边。
宋义顺着爬痕在田里绕了一圈,说它只在最靠北的那一亩边上转,没有真正伤到麦根。秦昊在爬痕附近取了几处土样,说那东西可能是从埋骨荒原北边渗水裂缝里过来的,路线很窄。他让铁牙的掠夺者在裂缝到麦田之间挖一条浅沟,沟底铺上黑曜石碎片。黑曜石有腐蚀性,软体生物应该不喜欢。方远说黑曜石够不够。铁牙说从矿山调,要多少有多少。
这事之后,田边多了条黑曜石沟。方远在沟上架了几块木板,进出走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