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身後轻轻关上。
宁致远没有坐到他惯常的那张紫檀木书桌後面,而是坐在了窗边的两张太师椅上,中间的小几上摆着一壶尚有余温的茶。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女儿坐下。
宁哲卿也在房间里,脸上没有什麽表情,但却拚命在给宁曼卿眼神示意。
宁曼卿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神态平静。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泛起一层清冷的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夜寂静。
宁致远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女儿倒了一杯,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静静地看着杯中的茶汤,仿佛在斟酌着什麽。
良久,他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曼卿,今晚的事,你没有什麽要跟为父说的吗?」
宁曼卿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躲避。
她知道,父亲能白手起家,将宁家经营到如今的地步,绝非寻常人物。今晚这五份大礼的来路,别人或许会被唬住,但父亲心中一定有数。
「父亲想问的,是那五位行长的贺礼吧?」她轻声道。
宁致远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曼卿,我宁致远虽然在珑海算不上什麽顶尖人物,但活了这麽多年,眼力还是有的。」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目光沉沉地看着女儿。
「盘古银行、帝国银行、轩辕银行、汇通银行,再加上帝国中央银行——这五家银行的行长同时给一个人送礼,而且送的还是这种分量的大礼,绝不是区区一个宁家的面子能做到的,宁家再强十倍也没这麽大的脸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曼卿,你老实告诉为父,这些礼,到底是谁的手笔?是谁,能让珑海的五大银行的行长,来给我女儿过生日,给宁家撑起今日如此场面?」
书房中安静了片刻。
宁曼卿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後,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父亲,轻声道:「是林灿。」
「林灿?」宁致远眉头微皱,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他在商场上打拚多年,帝京的权贵人物也认识不少,但「林灿」这个名字,似乎并不在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册之中。
「他是谁?」宁致远问道。
「是女儿的男人!」宁曼卿平静的说着。
「实际上,除了那五大银行今日送来的贺礼,他还送了女儿一件礼物,是珑海金融街与中央大道交汇的黄金转角的四海汇金大厦!」
「那大厦价值一千三百多万银元,此刻已经落在女儿名下,是他送我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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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日,女儿还会正式出任东方报业的主席,也是他送的!」
宁致远听着,眼神微缩,但整个人沉默得像一片安静的海。
旁边的宁哲卿第一次听到林灿送了一栋大厦给自己的妹妹,脸上也有震惊之色。
宁哲卿虽然知道林灿应该很有本事,但他完全没想到,那个林灿的本事和能量,已经大到这种地步。
房间内足足沉默了两分钟。
宁致远看着宁曼卿,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声音也温和了几分,「为什麽林先生他今日没来?」
「他在帝京城办事,无暇分身!」
宁致远又问了几个问题,林灿的身份,你们如何认识,未来有何打算?
宁曼卿也如实回答了,她所知的林灿的身份是万象报的记者,但应该不止这一个身份。
认识的经过她也如实说了,是她主动追求的林灿,而且这次去英格兰德的时候就和林灿好上了,至於未来的打算?
「女儿未来如果能做他的姨太太,就心满意足了,正室夫人的话,太过高攀,女儿感觉咱们宁家和我还配不上他!」
在宁哲卿担忧的眼神中,宁曼卿终於平静的说出了这句石破天惊的话。
预想中的暴怒和指责并没有出现。
宁致远只是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儿,最後化为一声叹息,「你选择的,父亲一定支持你,若有时间,你把他带来家中吃顿饭吧!也让你妈看看,不然她始终不放心!」
宁曼卿听到父亲最後那句话,心头猛地一松,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上眼眶。
她没想到,这一关竟过得如此……平静,甚至得到了父亲的支持。
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接纳。
她站起身,声音微微发颤:「谢谢父亲。」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盈感,仿佛一直紧绷的弦终於可以松弛下来,连书房里沉滞的空气都似乎流动得轻快了些。
她甚至没注意到,父亲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後,便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宁哲卿。
「哲卿,」宁致远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什麽情绪,「你妹妹说的这些,你之前知道多少?」
宁哲卿正为妹妹松了口气,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父亲。
灯光下,父亲的面容平静无波,眼神沉郁,但他心里却莫名打了个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儿子……知道一些。在雾都时便察觉妹妹与林先生往来甚密,回珑海後,也知晓林先生身份不凡,只是今日这五家银行的阵仗,还有那栋大厦……确是方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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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认回答得谨慎周全,既未隐瞒,也未夸大。
然而,书房里的气氛却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陡然变了。
宁致远脸上那层平静的薄冰骤然碎裂,一直压抑着的某种情绪如同地火般喷涌而出。
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往书案上一顿,「哐当」一声脆响,茶水溅出,染湿了摊开的文件。
「你知道?!」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方才与女儿对话时的低沉,而是带着一种被触怒的、近乎凌厉的质询。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早告诉我?为何任由你妹妹……如此行事?!」
宁哲卿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惊得後退了半步,脸上血色褪去:「父亲,我……」
「你什麽你!」
宁致远霍然起身,绕过书案,几步便走到宁哲卿面前。
他身材并不算特别高大,但此刻因愤怒而挺直的脊背和逼人的气势,却让宁哲卿感到了沉重的一家之长带来的压迫。
「你是她哥哥!长兄如父,我让你看顾好妹妹,你就是这麽看顾的?!」
他的手指几乎要点到宁哲卿的鼻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看着她跟一个来历不明、背景深不可测的男人交往,你非但不劝阻,不告知为父,竟还替她遮掩?宁哲卿,你的脑子呢?!你的担当呢?!」
「父亲,不是这样的!」宁曼卿从最初的惊愕中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想要解释,「是我求哥哥不要说的,是我自己……」
「和你没关系!」宁致远罕见地对女儿厉声喝止,但目光却仍死死钉在儿子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失望、後怕,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迁怒。
「她现在年纪轻,被爱情迷了眼,行事不顾後果,你呢?你比她年长,见识得多,难道看不出这其中风险?」
「那林灿是何等人物?能让五大银行折腰,随手送出千万大厦!这样的人,是好相与的吗?」
「曼卿涉世未深,一头扎进去,将来若有什麽变故,曼卿若受了什麽委屈,她如何自处?我宁家又如何自处?」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竟扬起手,似乎就要朝宁哲卿脸上掴去:「我平时是怎麽教你的?稳重!周全!你就是这麽给我稳重的?!」
「父亲!」宁曼卿惊叫一声,想也不想便扑过去,挡在了哥哥身前,泪水终於夺眶而出。
「您别打哥哥!都是女儿的错,是女儿任性妄为,哥哥劝过我的,是我不听……您要怪就怪我!」
宁哲卿也红了眼眶,挺直背脊,涩声道:「父亲教训的是,是儿子思虑不周,未能尽到兄长之责。您要打要罚,儿子绝无怨言。」
宁致远高举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挡在面前泪流满面的女儿,又看着後面一脸愧色却挺直站立的儿子,那一巴掌怎麽也落不下去。
满腔的怒火,与其说是对儿子的失职感到愤怒,不如说是对女儿选择的那条莫测前路感到深深的无力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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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是她女儿最风光的时候,但在一个父亲的眼中,他却感到自己的女儿已经彻底离开了他的保护,他已经无法掌控自己女儿的未来。
经商多年,见过各种场面和世道险恶的宁致远太清楚能让帝国五大银行折腰需要什麽样的力量,他对这股力量感到陌生,甚至有点恐惧和茫然。
那股力量已经超出宁家太多太多,不是他们能触及的层级。
宁家在其他人面前可以算得上是一艘大船,但在这样的力量面前,却如风暴前的一叶扁舟,显得格外的单薄脆弱。
那个人姓林,这个姓,让他想到了很多,也让他内心深处有些颤抖。
他无法对女儿发泄这种恐惧和茫然,便不由自主地转移到了「未能尽责」的儿子身上。
书房内一片混乱,激烈的争吵与哽咽声惊动了外面。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宁曼卿的母亲出现了,她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三盏新沏的茶。
她像是完全没有看到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步履从容地走进来,将托盘轻轻放在茶几上,声音柔和如常:
「致远,孩子们都大了,你还发这麽大火,一家人在一起,就是要好好说话啊!」
女人的话像一股清冽的泉水,悄然浇熄了宁致远心头的躁火。
他举着的手慢慢放下,重重叹了口气,那股紧绷的怒气仿佛瞬间被抽走,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宁哲卿低下头:「母亲,是儿子不好。」
宁母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目光却看向丈夫:
「知道反省便是。你父亲是担心曼卿,急火攻心,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这个做哥哥的,一直是最关心曼卿的!」
「你从小就要强,什麽都要最好,眼光又高,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稳了。家里……总是你的後盾。」她又看向宁曼卿,眼神复杂,终究化作一声轻叹,轻轻抚摸着宁曼卿的头发。
「老话说,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那人平日行事应该很低调,名字我们也没听说过,他今日虽然不在珑海,但对你的生日也如此上心,安排得却又如此高调周全,完全不是他的风格,全遂了你的心愿,也可见其情义。」
「他心中也是有你的,知道做什麽你会高兴。」
「妈也是女人,活了这麽一辈子,最明白,爱一个人,就要如其所愿,而不是如己所愿,妈感觉他也是个良人,妈相信我女儿的眼光不会错的!」
「妈!」宁曼卿扑在母亲的怀中,像个小女孩,一下子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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