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老宅的书房里缓缓移动,从东墙游移到沈清辰摊开在桌面上的笔记本。那本拍立得相纸旁,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重新亮起,沈清辰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绪又被工作邮件拉回了现实。
BJ巡展的合作方发来了一封措辞礼貌但内容不容乐观的邮件。
原本定于两个月后的巡展,因为场馆档期突然调整,需要提前三周开幕。
这意味着所有的布展方案、宣传节奏、甚至作品运输都要重新规划。
更棘手的是,邮件末尾轻描淡写地提及:“考虑到时间调整可能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愿意将展期缩短一周作为补偿。”
沈清辰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反复阅读着这段文字。
展期缩短一周,意味着她的“痕迹”系列将失去完整的呈现周期,这对首次在BJ举办个展的艺术家来说,几乎是不可接受的让步。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产后第二十五天,身体还在恢复期,医生明确嘱咐不能过度劳累,不能长时间工作。
可是这个巡展是她职业生涯的重要节点,是从区域走向全国的关键一步。
陆明轩说过会全力支持她,但她知道,如果他看到这封邮件,第一反应一定是让她推掉或者延期。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周婉华端着温水走进来,看见沈清辰对着电脑蹙眉的神情,关切地问道:“清辰,是不是累了?先休息一会儿吧。”
“妈,我没事。”沈清辰转头露出一个笑容,手指却迅速将邮件界面最小化,“就是处理一些工作上的小事。”
周婉华将温水放在书桌一角,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上面是沈清辰刚刚随手画下的线条——一个微笑的婴儿侧脸,旁边标注着“第25天,安诺的第一个笑”。
“安诺真的笑了呢!”周婉华的声音柔软下来,“明轩知道了一定高兴坏了。”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沈清辰说着,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
上午十点半,陆明轩应该正在开会。
她可以想象他知道这个消息时的表情——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会瞬间柔软下来,嘴角会不由自主地上扬,然后他会把女儿抱在怀里,用那种她熟悉的、低沉温柔的声音说话。
“妈,”沈清辰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我需要去BJ出差几天,您觉得我的身体能行吗?”
周婉华微微一怔,随即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什么时候?去多久?”
“可能十天后,大概三四天。”沈清辰斟酌着措辞,“有个工作上的紧急情况需要当面沟通。”
“清辰啊,”周婉华语重心长地说,“妈知道你事业心强,但现在毕竟是特殊时期。医生说了,产后恢复要六周,你现在才二十五天。长途奔波,还要工作应酬,身体怎么吃得消?”
沈清辰沉默地点点头。道理她都懂,可心里那股不甘像藤蔓一样缠绕生长。
这个巡展机会来之不易,是她产后复出的第一个重要项目,如果因为时间调整就轻易妥协,以后在这个圈子里的话语权只会更弱。
“我再想想。”她轻声说。
周婉华起身拍了拍她的肩:“中午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炖了乌鸡汤,还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鲈鱼。”
“都好,谢谢妈。”
书房门重新关上,沈清辰重新打开那封邮件。
这一次,她注意到发件人签名栏下方多了一行小字:“如有疑问,可直接联系策展总监周叙先生。”
周叙。“非虚构的纬度”展览的策展人,她和周叙可合作过多次了。如果是他负责这个项目,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沈清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手机。
她没有直接拨打周叙的电话,而是先给周雨发了条信息:“帮我查一下BJ当代视觉艺术中心的最新情况,另外了解一下他们场馆最近的档期调整是什么原因。”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周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辰辰姐,我刚查了。”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在办公室,“档期调整...我打听到一点风声,说是他们临时接了一个海外巡展的引进项目,是某位国际大咖的个展,所以把国内艺术家的档期都压缩了。”
沈清辰的心沉了沉。如果是这样,她的展览时间被调整几乎已成定局。
“还有,”周雨犹豫了一下,“我听说被调整的不止我们一家,另外两位艺术家的展期也被压缩了。其中一位已经公开表示不满,在艺术圈子里放话说要退出。”
“我知道了。”沈清辰平静地说,“谢谢你小雨。还有我给你发了一些‘边界·回响’的资料,你先看一下,这个项目在G市的展览也要提上日程来。我晚点再联系你。”
挂断电话,她看着窗外老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七年前,她就是在母校的桂花树下,第一次见到陆明轩。那时的她只是个默默仰望的学妹,连上前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七年后,她已经是可以和国内顶尖艺术机构谈判的艺术家,是他的妻子,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时间改变了太多,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比如她对摄影的热爱,比如她内心那股不愿轻易妥协的倔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明轩发来的消息:“会议中场休息。安诺和景和今天乖吗?你有没有按时休息?”
沈清辰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她可以告诉他女儿笑了的好消息,也可以告诉他BJ巡展遇到的麻烦。
但最终,她只回复了一句:“都很乖。我在书房处理点工作,一会儿就休息。你开会别太累。”
几乎是她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陆明轩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怎么还在工作?”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赞同的意味,“医生说了要静养。”
“就一点收尾工作,很快就好。”沈清辰放柔了声音,“你那边会议顺利吗?”
“还行,就是跨国会议有时差,几个欧洲代表明显没睡醒。”陆明轩顿了顿,“清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即使隔着电话。
沈清辰沉默了两秒,决定不说出全部实情:“BJ巡展的场馆方发了邮件,说档期有些调整,我正在看具体内容。”
“需要我让人去沟通吗?”陆明轩立刻问。
“不用,我先自己处理。”沈清辰说,“如果实在解决不了,再请你帮忙。”
电话那头传来陆明轩轻微的叹息声:“清辰,我知道你独立,但现在你的身体最重要。任何工作上的事,都没有你的健康重要。”
“我知道。”沈清辰轻声说,“所以我答应你,如果觉得吃力,一定不会硬撑。”
这个承诺让陆明轩的语气缓和下来:“好。我下午尽量早点回来。对了,爸刚才给我发了安诺和景和的照片,说景和今天抓着他的手指不放手。”
提到孩子,沈清辰的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容:“景和的力气比安诺大,月嫂都说他以后肯定是个调皮的小子。”
“像你。”陆明轩低声笑,“外表文静,内心倔强。”
“才不是,明明像你,表面冷静,实际固执得要命。”
两人在电话里轻轻笑起来,那股因工作压力而升起的紧绷感悄然散去。挂断电话后,沈清辰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她没有立刻联系周叙,而是打开了文档,开始撰写一份详细的方案。
既然展期可能被压缩,那么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最大化展览效果。
她重新审视了“痕迹”系列的布展设计,思考哪些作品可以组合呈现,哪些互动环节可以精简但保留核心体验。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规律地响起,窗外的阳光渐渐爬升到中天。
沈清辰完全沉浸在工作中,直到腹部的轻微抽痛提醒她坐得太久。
她停下来,伸手揉了揉后腰,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周婉华正推着双胞胎婴儿车在桂花树下散步。
初秋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婴儿车顶棚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从二楼书房看下去,只能看见两个小小的襁褓,并排躺在车里,安静地睡着。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一个BJ的陌生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