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总监起初还疑她是靠关系进来的——毕竟孔天成亲自领进门。可等看到她交上来那份重新梳理的视觉动线图，连改七版、每版都附带用户动线热力分析，当场就变了脸色。
她性子不烈，话不多，但谁说的话，她都记在心里。上回霍总监随口提了一句“转角弧度太生硬”，她当晚就翻遍三本工业设计手册，反复练习二十种过渡曲线，直到手指发酸。
没人明说，但谁都看得出：她穿的是洗旧的衬衫，用的是二手数位板，可她一笔一划，都在用力凿开命运那堵灰墙。
设计部向来只认实力，图纸拿得出手，说话才有分量。
孔天成一直留意着安安，越看越觉得这姑娘身上有股韧劲儿——不是浮在表面的拼劲，而是沉得住气、耐得下烦的实打实干劲。她常趁空档帮前辈续茶、煮咖啡，再捧着自己反复修改的草图，谦逊地请人指点。
那股劲儿像拧不干的毛巾，总在别人喊累时，她还在灯下勾线、调色、推敲结构。
可安安从不张扬，话不多，做事稳，待人诚，很快就在部门里扎下了根。同事们都乐意拉她一把，顺手替她带份早餐，顺路帮她占个工位，连打印机卡纸都抢着去修。
“你熬得晚，起得早，脑子发木就喝一口甜的。”有人见她被黑咖苦得眯起眼，悄悄往杯底又融了一块奶糖。
相较之下，洛潇潇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紧绷。
她底子本就薄，又不肯伏下身子练基本功，更不屑端茶倒水、虚心讨教。看安安跑前跑后，起初嗤之以鼻，后来眼神越来越沉，手指无意识抠着桌面边沿。
下午茶时间，有人多买一份马卡龙塞给安安；晨会前，总有人把打印好的资料和会议纪要放在她桌上，还用荧光笔标出重点。这些细碎的偏爱，像细沙一样堆在洛潇潇心上，越积越沉。
霍总监可以容忍新人笨拙，但绝不容许一个人在设计部耗了这么久，却连线条都还抖。
他盯了洛潇潇整整一周——构图老套，配色重复，方案翻来覆去就那两套模板，连助理都快能背出她下周的排版逻辑了。
孔天成本不想撕破脸。哪怕洛潇潇曾窃取过自家公司的商业企划案，他也压着没声张。在他眼里，她不是坏透了，只是错了一步，便步步踉跄，再难回头。
他引进安安，表面是招新人，实则是一次无声的拨正：你拿走的，终究要还回去；该属于谁的，迟早要归位。
洛潇潇在部门里愈发像踩在薄冰上。设计节奏快如急雨，机会稍纵即逝，而她连伞都没撑开。
霍总监谈过三次话，她每次点头应承，转身就忘，眼神飘忽，思路散乱，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不知哪天起，茶水间开始流传一个说法：洛潇潇大学时偷过安安的设计稿。话虽属实，可安安从未提过半句。
“我朋友是安安母校的授课老师，说她四年没翘过一节专业课，画册全被洛潇潇趁她实习时翻出来抄了——公司招她，怕就是冲着这个‘原作’来的。”
几个接咖啡的同事围在饮水机旁，压着嗓子说得笃定。
“真偷的？怪不得她一来就进核心组……”
隔壁市场部也凑过来听，一脸愕然。
“可不是嘛！今早霍总监又把她叫进办公室训话，我路过听见半句——说她现在交的东西，连应届生的及格线都摸不到，怀疑当初入职材料掺了假。”
“这么严重？！”
“可不嘛！安安进组才俩月，改稿从不拖沓，加班从不喊累；洛潇潇呢？到现在还没交出一份让总监点头的完整方案。”
他们聊得投入，全然没察觉洛潇潇就站在隔断外，指尖掐进掌心，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这事八九不离十，咱嘴上过过瘾就行，别传到外面去。”
声音低了下去，她却听得字字灼耳。是真的，可谁捅出去的？
安安！一定是她！
装什么清高？暗地里散播谣言，就是要她当众出丑，永无翻身之地！
胸口猛地一缩，呼吸骤然发紧。
恰在此时，安安拎着保温杯路过，见洛潇潇背身而立，不愿惹麻烦，便放轻脚步，打算绕开。
洛潇潇却从玻璃反光里瞥见那抹身影，见她侧身欲走，心头火“腾”地窜起——分明是心虚！
她倏然转身，一把攥住安安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你还有脸站在我跟前？”
安安胳膊被攥得骨头生疼，强压着胸腔里翻腾的怒意，眉头拧成一道结。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凭什么不能见你？”
“偷我设计图的是你，该羞愧退场的也是你——我问心无愧，躲什么？”
腰杆挺直的人，不怕影子歪斜。安安家境确实比不上洛潇潇，可在图纸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本事，她从不认输。
“果然是你！是你在背后嚼舌根，现在全公司都在等我出丑，就是你干的！”
洛潇潇猛地爆发，十指如钩掐住安安喉咙，“都是你害的！你怎么不去死啊？！”
茶水间里人声骤停，几个女职员闻声冲出来，正撞见洛潇潇双眼通红、手指深陷进安安脖颈的模样。
“洛潇潇！撒手！”
“你疯啦？光天化日动手？！”
人群一哄而上，七手八脚把人拽开。
被扯开的洛潇潇还在喘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安安脖子上两道青紫指痕赫然凸起，像勒进皮肉里的绳印。
刚才那几秒，她真觉得呼吸断了。
安安捂着喉咙，指尖发抖，半天没缓过神来。
旁人看得揪心，二话不说架起她就往医院跑。
等洛潇潇终于回过神，冷汗浸透后背——她居然当着所有人面，把人掐到翻白眼？！
她怔怔盯着自己双手，不敢信这双手刚干出这种事。
消息当晚就捅到了孔天成耳朵里。他脸色沉得能滴水，直接把洛潇潇叫进办公室，倒要听听她还能怎么圆。
洛潇潇早料到这一遭，手里那副好牌，被她亲手撕得粉碎。
孔天成目光沉得像口古井，“说吧，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