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孟天赐失魂落魄的赶到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回沪城的车票,这一路上,邱意浓转告的三道消息,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沪城的弄堂,依旧拥挤、嘈杂,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
孟天赐熟门熟路的穿行其中,手里提着那个装着未卖完的磁带唱片的蛇皮袋,他按照记忆找到原来租住的那条弄堂。
那扇熟悉的总是弥漫着劣质油烟和争吵声的木门,此时却紧闭着,门上的漆皮剥落得更厉害了,还贴着一张泛黄的字迹模糊的招租纸条。
家......搬了?
没找到家人,他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附近乱转,拦住以前见过的邻居打听。
“你家早搬啦,你奶奶死在这间屋子里,房东不让你家在这里办丧事,将他们全赶走了,后面是街道办事处给他们安排了个临时住处。”
“临时住处啊,我不知道在哪里,你去问街道办的何大姐吧,她知道的。”
“哎,你是他们家那个长孙?你还有脸回来啊?你在外边搞大女孩肚子,还骗了她家的钱,他们找上门来闹事,你奶奶才被突然气死的。”
“原来就是他啊,长得人模狗样的,尽干缺德事,那个女孩估计是被他这张脸给骗了吧?”
“他们家出了那么多事,他现在才回来,当真是个混账。”
“这要是我儿子啊,我保证打断他的腿。”
“......”
邻居们或鄙夷、或嫌弃、或幸灾乐祸的话语,像冰雹一样砸在孟天赐头上,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也砸得粉碎。
邱意浓说的...竟然都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硬着头皮去了街道办事处,低着头挨了一顿训斥,低三下四哭求,这才打听到孟家现在租住的地方。
这是一个比原来更偏僻、更破旧、几乎算是郊区的棚户区。
当他终于站在那扇用破木板勉强拼凑起来的木屋门前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就是他曾经觉得丢人,连一步都不愿意来踏足,觉得配不上他身份的家。
他真的没想到,这样的地方,成了他们仅有的栖身之所。
他颤抖着手,敲了敲门,哭着喊:“爸,妈,我回来了。”
开门的是他妈,不过一两个月未见,他妈仿佛老了十岁,头上多了很多白发,眼窝深陷,满脸是心力交瘁留下的蜡黄与憔悴。
孟家儿媳看到门外站着的孟天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早已麻木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混合着狂喜、悲痛、以及滔天怒火的复杂情绪。
“你...你还知道回来?!”
他妈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不是喜极而泣。
屋里的孟月辉闻声冲了出来,看到儿子回来了,愤怒的冲了过来,抄起门边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劈头盖脸就打了过来!
“你这个混账东西,你还敢回来!”
他媳妇这回没有护着儿子,跟他一同动手,也扑上去撕扯、捶打,指甲狠狠抓向他的脸。
“啊!爸,妈,别打了!”
“我知道,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错了...”
孟天赐抱头鼠窜,木棍和拳头雨点般落下,打得他嗷嗷惨叫。
“打死你个混账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奶奶被你气死了,你爷爷也被车撞死了,他们临终前都没见到你一面,你竟然还有脸回来!”
“家里本就已经很难过了,你偏还在外边惹事闯祸,你是要把我们全家害死吗?”
“你倒是跑得快,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所有的债务都要我们来背,我怎么生了你这个畜生啊?”
“你跑啊!你跑了还回来做什么?”
木棍结结实实砸在他背上、胳膊上,指甲也在他脸上脖子上划出血痕。
孟天赐被打得鼻青脸肿,额头也被木棍擦破,鲜血流了下来,糊了半张脸,剧烈的疼痛和父母那充满绝望恨意的哭骂,终于击溃了他最后一点浑噩和逃避。
他没有再躲,也没有再喊,任凭父母发泄着积压已久的痛苦和愤怒。
直到两人打得没了力气,他才跪在地上,嚎啕痛哭。
“爸...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是我害了奶奶...是我害了爷爷...是我害了这个家...我不是人!”
“她骂得对,我是畜生,我畜生不如,我该死啊!”
也许是真后悔了,哭得声嘶力竭,用尽全身力气磕着头,额头撞在地面上砰砰作响。
不知哭了多久,孟天赐抬起头,顶着满脸的血污和泪痕,嘶哑的问:“爷奶,爷奶葬在哪儿?我去...我去给他们磕头送终。”
孟月辉夫妻俩看着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又恨又痛,将墓地位置告诉了他。
孟天赐胡乱抹了把脸,顶着一身血渍,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家门。
郊外的公墓,荒草丛生,分外凄凉。
孟天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找到了那两座紧挨着的、连像样墓碑都没有、只立着简陋木牌的新坟。
木牌上,是他爷奶的名字,字迹歪斜。
“爷爷!奶奶!”
孟天赐扑倒在坟前,放声痛哭,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土上,“孙儿不孝!我回来晚了,我对不起你们,是我害死了你们!”
他一边哭,一边发疯似的狠抽自己耳光,左右开弓,用尽了全力。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墓地里格外刺耳。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想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宣泄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悔恨。
“我该死!我混蛋!我畜生不如!”
“奶奶,您最疼我了,是我把您气死的啊!”
“爷爷,您指望我光宗耀祖,我却把家都败光了,我是畜生不如啊!”
他不停地扇,不停地骂自己,直到两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流血,整张脸肿得像猪头一样,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他才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坟前,最后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