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没有日月的白昼天空,又出现了一块长长裂缝,东南方的大片天地皆化做泡影。
这方平原天地的崩塌愈发剧烈,茫茫动荡天地中,那些仅存的九死一生的方士们,当下早已化为群光遁出了这片泯灭之所。
连带那些被黑山尊者,随手安置在白玉宫殿周边黑湖内的那些凶魂,也似如跳脱樊笼的飞鸟,一股脑往着童吟霜两女破开的缺口钻出。
转眼间,偌大动荡天地,除了片片消弭归於虚无的大地之外,便只有一道孤零零的身影皱眉立於白玉宫殿前。
於肃愣愣目送童吟霜遁出天地,方才所见,该是太卜居士刻意所为,故意让自己观测到祂的存在。
「自从到了黄天,我前後已经遇两名苍天大仙家入境,那秦星璇也说过他没少杀混入黄天的仙家分魂,想来这些年来黄天似是处於劣势,全靠融合了数位居士奇观的大昏天撑着。
而今,等善於谋划测算的兆脉居士,被童吟霜带回苍天,恐怕...苍天将乱矣.
於肃心头七上八下,总觉丝丝紧迫感扑面袭来。
三天大战至今堪堪过了将近万年,按目前所知推断,三天的强者都已经缓过了气,新生的後辈强者更是层出不穷。
黄天居士作为复苏最慢的至强者,现在都已经快要彻底重归人间,太卜居士如此,其余居士应该亦是相差不大。
在其余两天之中,苍天更是新诞生了多位真君。
於肃在南禾道时,就曾亲眼看过苍天诞生真君,普天光华逸散的宏大之景,就算当时的他还是个痴傻儿,也把那远方霞光传来,叫遍野皆做煌煌的景色记在心头。
抛开诞生了多位劫气真君的苍天,以及居士复苏将近的黄天,让於肃当下更觉忧虑的,还是青天。
虽说在孽海欢坟中见识过青天神官,甚至手中还有昔年万寿仙帝的一份亲笔法旨,可詹狸巧之父乃是三天大战时期的神官,这麽长的岁月过去,青天想必也已经变了样,早已不具备参考价值。
须知作为统治寰宇无数年的神朝,那位端坐帝位的万寿仙帝的实力,可是力压两天真君、居士的至强!
不,应该是世间最强才对!!
那位万寿仙帝如今也应该缓过了气,青天之内酝酿的风波,恐怕比苍、黄两天还要庞大!
脑中思维闪烁间,於肃彻底把眼前的凋零天地视若无物,反而从记忆深处挖出一件陈年旧事,翻手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诡异铜币把玩起来。
他依稀记得在珠泪屿潮信舫时,曾从周家老死的老祖周阿牛手中,获得过一枚青天转生铜币。
周阿牛那老家伙的心眼不少,为了骗自己留在潮信舫护持周家,还说铜币是从潮信舫下的孽海欢坟得来,实则却是其从一个怪异的偷渡客体内挖出。
这说明不仅是苍天的仙家们,在趁着居士未曾归来,大昏天奇观无人控制,法则运转僵硬的情况下,试图混入黄天搞事情。
而且位於人间北面,隔着苍天的万寿仙朝,也已经对黄天有着窥探之心,绝不可能只有一个青天之人进入了大昏天。
於肃在大昏天修行这麽久,也算是走过不少地界,除了在潮信舫听闻过一次之外,其余有关青天的信息竟是闻所未闻!
相比於苍天的仙家,青天的道民们恐怕亦是在耍场大的。
结合太卜居士还没彻底复苏,同样也已经在准备布局的情况看,多少带着点急迫的意思。
「不会...当真还要来一场三天大战吧?」
念头至此,於肃心头一颤,种种迹象表明沉寂已久的三天,或将又起风波!
於肃自问修行再快,至少也需要千年光阴才能修到较高境界,在三天大战中勉强获得自保之力。
若是这场波及众生,无人可以避免的大战,是在数百年间爆发的话,届时自己必然会被风吹雨打,命不由己。
至於龟缩某地,等待三天大战结束之流的念头,则完全被於肃抛之脑後。
修行是需要资源的,如果龟缩某地,不仅是在空耗寿元,并且听詹狸巧所言,上一次三天大战起码也纠缠打了数千年,自己哪里来的数千年寿元等大战过去?
况且就算寻到了龟息延寿之法,躲在某地成功躲过了三天大战,可一旦失去对局面的了解,不知何方得胜的话,那才是真的麻烦。
如果是黄天得胜还好说,若是另外两天杀败了黄天,兴许刚一出关,迎面撞上的就是苍天仙家,口呼「此地还有黄天余孽!」,随後就有真君大手迎头盖下。
如此,就算苟活了数百年,又有何用?
「也罢,就算再来一次三天大战,又与我何关?左右人微言轻,想得太多也只是庸人自扰,只能视局势变化而动罢了,」
於肃稍稍松了心弦,暂且把那股莫名的紧迫感压下。
他缓缓收回看向出口的目光,回落於身前的卷云拱门,不仅没有收获宝贝的欣喜,反而罕见的有些犹豫起来。
这件卷云拱门可是出自真君手笔,就算不是仙道真君的贴身物,但其跟脚就明摆着放在这里,断然是一件稀罕至极的重宝。
更何况凭藉这件宝贝,还有可能藉此寻觅到那尊死在黄天的旧日真君之遗泽,抑或是寻到在水泽转生复苏的旧日真君。
童吟霜身为真君亲传,得劫气真君之令入黄天,所求的还不是面前的【卷云昭烈望柱】麽?
宝贝确实是一等一的宝贝,可这宝贝的因果却也太大了些。
於肃眼馋此宝,被宽袖罩住的双手已经在下意识搓动,然而这望柱是太卜居士留下的东西。
兆脉本就擅长因果,那太卜居士连光阴都可干涉,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拿宝容易,背後的代价未必就撑得住。
连墨清都可以讲出施恩图报的兆脉手段,作为兆脉源头的太卜居士,怎麽可能不会在这望柱上动手脚?
轰隆!
恰时,这方平原天地的崩塌迎来了尾声,平原边际处的诸多大地已经化为虚空,就连
那道被童吟霜两女打破的空间缝隙,也渐渐虚幻下去,外界景色亦随之模糊起来。
於肃死死看着面前的卷云拱门,目中浮现愈发浓烈的挣扎和犹豫神色。
太卜居士留下仙道之宝,或是随性为之,或是施恩图报,或是包藏祸心,或是用来当做取走道民血脉和小山参福运的弥补。
诸多心思都有可能,於肃从太卜居士的表现来看,无论是引导温青黛窃自己道民血脉,还是骗走小山参福运,这位居士都像是似敌非友!
或者说,在这种能掌握自身性命的大能面前,生死皆都掌握其手,随对方心情而动,无论敌友都该离此等人物远些才是。
「贪之一字,折煞多少好汉英雄?」
於肃心头发狠,咬牙间无情斩断贪念,纵身化为遁光往着天地出口遁去,把那白玉宫殿和卷云拱门都抛之脑後。
他先是寻着恶鬼分身的残骸而去,恶鬼分身死的实在突然,基本是和温青黛一个照面,施展方术逼温青黛出手後就立死当场,连身上的恶鬼方术都没提前藏匿。
待於肃赶到恶鬼分身所在之地时,只见恶鬼分身的肉身已经七零八落,看样子是温青黛在原地等了许久,不见幕後者现身,就拿恶鬼分身的屍体出了气。
於肃悬立半空,大袖往着下方一招,就将恶鬼分身的所有屍骸全都收归袖中。
细细感应一番,於肃面上浮现喜色。
恶鬼分身体内的少食鬼并未被温青黛收走,想来是温青黛不愿为了一道炉壶境鬼道方术,花费大力气编织一件衣裳,把鬼道方术收走。
不过於肃探手从袖中一抓,将少食恶鬼从袖中抓出後,面色又随之阴沉几分。
只见悬在於肃面前的少食恶鬼,已然身躯缺少大半,原本可爱的大肚皮都被撕裂了去,只有几条绿色肠条从肚中掉出,肚内幽魂都被打散了。
温青黛的确没把恶鬼分身看在眼里,倒是符合其傲慢心性,不过温青黛临走时随手把恶鬼分身的屍体拆得七零八落,却是让少食鬼受损极其严重,算是暂时废了以少食鬼为核心的横死峰方术。
若是再晚一些,这头相伴於肃多年的鬼物,说不定会自行溃散。
「哼!」
冷哼一声,於肃没再多想,收得少食鬼在身,化为遁光继续往着远方的出口遁去。
耳边只有天地崩溃的轰鸣,干肃身影闪烁间,很快就来到了出口不远。
他抬头往外看去,依稀可见外界的五彩峰已是大乱之景,正想一鼓作气离开这片崩溃天地时,身影又骤然悬停在了半空。
「想要强买强卖?!」
於肃面色难看,大风吹得他衣衫翻飞,配合上这片将要彻底消散的天地,竟是颇有些「行至山穷水尽处」的意味。
他眯着眼睛往前方看去,只见原本已经被抛之後方,位於平原中央的白玉宫殿和卷云拱门,如今连带大片土地,都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正好拦住了於肃的去路。
看这架势,似是於肃不取宝贝,便不可离去。
於肃额头青筋直跳,压低身形便想从旁绕开,然而这方天地却是成了咫尺天涯,无论於肃如何飞遁,终究都会面对那悬在半空的白玉宫殿。
哗啦。
正当於肃不信邪,闷头往着高空拔高身形,想从上方绕开白玉宫殿时,眼眸中却是突兀一晃,一行字迹在右眼凭空而现:
【不问自取,与贼无异,老汉羞耻,以此弥补】
「祂...祂还关注着我?!」
於肃面色紧绷,僵立原地,旋即又见得接连字迹在眼中浮现,耳边也响起一道慈祥的老者声音:
【十日後,黑山大祭,席坐尾七,乱时安坐不动,墨沿桌落时离坐,往深处去,天有黑光闪耀十四次时,朝东南天打出一击,届时,酬劳另付,如若不愿,血脉福运亦会归还
耳】
「黑山大祭?不是黑山大宴麽?」
於肃稍微愣神,没急着想太卜居士所留交易,心头只叹息道「此番看来是不要也得要了!
」
他咬牙朝着白玉宫殿招手,将那宫殿和卷云望柱通通收入心景,复又朝着出口遁去。
待於肃的身影消失在平原天地,整座天地都好似彻底失去了存在的必要,转瞬就化为了虚无,其中万物皆做了泡影。
唰!
身影出现在现世,於肃还没来得及看清周边环境,耳边就满是各色得意大笑。
那童吟霜和温青黛两女,全都早已不见了踪影,然而此刻的五彩峰依旧是乱糟糟一片。
放眼看去,五彩峰已然烽火四起,特别是那座悬空盘踞在高空的五色山峰上,皆为遁光起伏,方术气息大现。
此正是那些侥幸离开了万宝天阙的方士们,看出五彩峰大方士全都或死或失踪,由此联手杀上五家大势力的山门,趁机掠夺资源,行那贼不走空之举,其中也不乏原本的五家势力之人,也在大发山门破碎之财。
轰隆隆..
高空传下重物坠落声,抬眼一看,只见十余座宝楼当下自高空倒塌而落。
因着万宝天阙的崩塌,好似连万宝天阙用来存放拍卖收获的十余座宝楼,如今也随着显化而出。
见此,垂手悬立的於肃眼眸一亮,总算是面色好看几分。
那鼓余座宝楼中,已有大半被方士们联手攻破,往着大地坠落而去,不时还有满载而归的遁光从宝楼遁出,向着远方逃去。
「不过就是以大欺小罢了,弄得好像谁不与一样!」
於肃冷哼出声,似是寻到了抒发心胸郁气的好机与,立时身影一闪,出现在剩下五座仇角仇层的宝楼上空,声浪席卷开来:「此物,本座要了。」
「大方士?还有老东西没死?!」
「逃!逃啊!!」
诸多原本正在攻打宝楼的方士,全都做了鸟兽散,甚至连那些在攻打五彩峰山门的方士们,也全都纷纷惊恐而逃。
於肃哈哈狂笑,像拍苍蝇一般,用弯壶境心景直接拍飞数鼓人,这才把五座蜜好无缺的宝楼一口气收入心景,抬眸看向北方。
五彩峰地域距离黑山尊者不算远,此地着实不可久留。
念头至此,於肃翻手取出一只玉瓶,正是九脉罂主瓶。
按马厚朴所言,最後一只破碎的九脉罂碎片,原本也藏在万宝天阙的宝楼中,如毫场面与糟糟一片,也不知落入了何人之手。
所幸九脉罂之间有互相吸引的效果,借着九脉罂主瓶倒是可以寻出来。
稍稍辨别了一番手中玉瓶的倾斜方向,於肃眯着眼睛看向一个已经逃到极远方的身影o
「果真是大八不死,必有後福!
此番我轧傲天虽然只有杯盏境实力,却可在万宝天阙中幸存下来,而毫更是从宝楼中L取了鼓六件好东西,有这笔卵源在,说不定弯壶境亦不算远也!」
甩傲天心头大喜,也知不可贪心的道理,闷头往着黑山之外逃去,脑中更是浮现一道倩影。
「带着这些宝贝,定然可以打动岳父大人,叫他把仏儿妹妹许我为妻!
不对!都有了这些宝贝和修行资粮在手,何必再寻仏儿妹妹!
我却也不是泥巴捏的,用这些宝贝修到更高境界後,大丈夫何愁无妻?!
我记得仏儿和她娘都面容姣好,更似姐妹,有着大小明珠之称,说不定我亦可尝尝双珠之乡!」
一边榆着,丑傲天肆意大笑,直奔天边而去,然而身後却是有一道平静声音钻入其耳中:「小辈,这些机缘,你把握不住。」
「大、大方士?苦也!!」
甩傲天回头一看,见来人气息浩然如海,心头立时叫苦不休。
不待此人如何,於肃已出现在那惊骇至极的男子面前。
他探出黑鳞手臂抓去,瞬间就抓破其护体心景,打退其盾牌循器,直接将此人的头颅摘取在了手中。
掏出此人的心景略一搜索,一只破碎的九脉罂便放於其内。
「总算将九脉罂凑足了,待将此瓶强化复原,那郎九星之秘便可水落石出!」
於肃满意点头,化为黑色遁光穿行於诸多倒悬黑山间,往着黑山之外遁去。
日月轮转,转眼又过三日。
於肃径直离了黑山腹地,丝毫没有停留,用着最快遁速往着九幽宗归去。
他暂且没考任太卜居士的交易,亦没榆那温青黛的事宜,只是榆脱离黑山腹地,以免被黑山尊者发现,等回到九幽宗整理一番收获和见识後,再仔细考量接下去的行程。
不过算算时间,那性子疯癫的魂鬼贵族孟妙辞,应该也要寻上九幽宗山门,邀自己去往黑山大乡了。
不多时,遁光离开了黑山腹地的倒悬山脉,位於腹地交界处的九幽宗映入眼诚。
失去了於肃的镇压,九幽宗逃走了不少方士,显得破败许多,然而还没等於肃靠近,山门内便有一道遁光向着於肃迎来。
那遁光远远停下,其中显露出的,正是早先被於肃遣散的蛮汉。
亍过去相比,短短月余时间,这身为杯盏境方士的壮实汉子,而毫竟是有了些形销骨立的姿态,整个人瘦得好似竹竿,眼眶都凹陷了下去。
还没等於肃靠近,那蛮汉在半空就已经跪下,乃是朝着回归的於肃行起了大礼,虎目含泪:「主、主上,三妹四弟都按主上所言,带着俺家哥哥归乡埋葬去了。
俺...是个粗人,俺不与说话。
那日,本该是俺去死的,却叫哥哥为俺挡了劫八,陈笑是替俺死,俺榆替陈笑报仇!」
於肃身影缓下,背手悬立半空,面无表情问道:「杀陈笑者,是我也招惹不起的存在,如此,顾也愿做无用功,白白送死?」
蛮汉诺诺半天,知晓於肃偶时便与吟诗,於是榆说些文绉绉的说服於肃,让於肃答应他跟在身边。
然而,蛮汉搜肠刮肚许久,却是什麽诗词也说不出来,只得拍着胸膛道:「别人说君子报仇,鼓年不晚,俺不是君子,俺是个粗人,俺等不了鼓年。
这些天,俺心窝像是塞了刀子,每跳一下,愈痛一分!
俺觉着,俺哥死时,俺也死了。
垒然那仇人连主上也惹不起,还请主上把俺杀了炼成恶鬼,让俺出把力吧!」
蛮汉抬头,笑道:「成了恶鬼,俺还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