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多时。
医院里已经没了白天的喧嚣。
桐生和介刚迈出电梯的轿厢,就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筑波大学的讲师,盐见贵之。
桐生和介对这位筑波大学的领队没什麽特别的恶感。
但两人毕竟是在一个角斗场里。
於是他礼貌性地点头致意,准备侧身走过。
「桐生医生。」
就在两人要擦肩而过时,对方却开口叫住了他。
「盐见医生。」
桐生和介也只得停下脚步。
走廊的顶灯洒下冷白的光,盐见贵之站在那里,白大褂扣子扣得很整齐。
只是………
桐生和介觉得他打量自己的目光,有点奇怪。
倒不是说敌意。
也不太像是身为新构想大学面对旧制大学时的傲慢。
那眼神很复杂。
同情?
惋惜?
愤慨?
不确定,但不管哪种都很莫名其妙。
桐生和介一头雾水。
「这麽晚才下班?」
盐见贵之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资料夹。
「桐生医生,在替上级的专门医整理数据?
「嗯,还有些资料要弄。」
桐生和介随口客套了一句。
深夜下班,对医院的底层医生来说不是家常便饭吗?
他刚刚替今川织去复印室跑了一趟。
「盐见医生辛苦了。」
「嗯。」
盐见贵之点了点头。
按理说,客气两句,这场缺乏营养的走廊社交就可以结束了。
桐生和介也是这麽想的。
他正要转身走人时,结果又被盐见贵之叫住了。
「桐生医生,堀川桑的各项指标都还平稳吧?」
「是,都挺好。」
桐生和介只能耐着性子。
盐见贵之点点头。
「那台二期手术,做得不错,能在那种条件下把骨盆环拉回到解剖位置,血管危象处理得也果断。」「今川医生确实很厉害。」
桐生和介继续客套。
然而……
盐见贵之的面色却沉了一下。
他看着桐生和介平静年轻的脸,心里的那种憋屈和怒火又冒了出来。
白天在视听室里。
他把那盘手术录像看了几遍。
牵引方向的微调,外固定架角度的控制,甚至是血管受压时的果断判断。
全都是眼前这个专修医做出来的!
可现在呢?
面对外人的询问,甚至连一句邀功的话都不敢说。
只能麻木地把荣誉都归结於指导医。
功劳是向上流动的。
责任是向下推卸的。
这个腐朽的医局制度,还在吃人!
盐见贵之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情绪压了下去。
「桐生医生。」
「我在美国待过几年。」
盐见贵之忽然说起了自己的经历。
「那边不是没有论资排辈。」
「只是,在我见过的地方,一个人如果真的有能力,规则多少会给他留出位置。」
一番话说下来,总结就是外国的月亮比较圆。
桐生和介听着,愈发不理解。
这跟他有什麽关系?
「盐见讲师说得对,国外的制度确实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他敷衍了一句,已经决定找个藉口走人了。
「嗯。」
盐见贵之好似没听出里面敷衍,还认可地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大步走回了不远处临时占用的办公室。
桐生和介愣了愣。
如果对方最後掏出几个橘子来………
那他就要试试看自己的身体素质,到底被西园寺弥奈提升到什麽程度了。
没多久。
盐见贵之又走了出来。
好在,他手里只是多出了几本书册。
「这个给你。」
「都是今年刚出的几本英文原版期刊。」
盐见贵之将东西递了过去。
桐生和介低头看了一眼。
最上面的那本是《The Journal of Bone and Joint Surgery》(JBJS,骨与关节外科杂志)。往下一本被遮挡了。
不过看样子,应该是《TheJournalofTrauma》(创伤外科杂志)。
底下还有两本看不清的。
大概也是同一类型,北美的顶级骨科与创伤学期刊。
「盐见讲师,这是……」
桐生和介没有伸手去接,一脸警惕。
在这个没有网际网路检索、没有Sci-Hub的年代,想要获取大洋彼岸最新的原版医学期刊,难度极高。不仅要高昂的外汇订阅费,还得有极硬的海外渠道。
就算是大学医局的图书室,通常也要晚上一两个月才能拿到影印版。
医生之间可以交流。
大学之间却未必愿意看到这种交流,尤其双方还在竞争的状态下。
「拿着吧。」
盐见贵之直接将期刊塞进他手里,打断了他的推辞。
「初次见面,没什麽准备。」
他看着桐生和介,难得语重心长。
「我们筑波大学和你们群马大学确实在竞争。」
「但知识是没有界限的。」
「你是有才能的,该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接触最前沿的理念。」
「别被陈旧的规矩和不公平的体制困住。」
「尤其。」
「不要在手术台上给人当影子。」
最後一句话的语气,刻意加重了些。
桐生和介感觉自己明白了。
这位盐见医生,应该是看到了堀川弘一的手术录像,然後认为「才华横溢的小医生被恶毒女上司无情压榨」。
他想要解释一番。
还没等他说话。
对方却擡起手来,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这只是几本我已经看过的期刊,筑波那边也还能再拿到复印件。」
「桐生医生不用太有负担。」
「你好好看看。」
「如果有看不懂的地方,欢迎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盐见贵之是心中愤怒。
但,到底不是刚从大学毕业的热血年轻人了。
以前。
他也会觉得只要自己站出来,把不合理的事情大声说破,别人就会羞愧,制度就会改变,世界就会变好後来。
他意识到医局制度这座山真的太高了。
教授、关联医院、学会席位、论文署名、留学名额和人事调动………
当年没办法。
现在他回来了,也不代表就能翻山。
只是人更成熟了而已。
如果桐生和介自己能明白过来,想要抗争不公,自己不介意在他退局时抛出橄榄枝。
至於更多的……
只能说,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被拉一把。
想当救世主?
可以。
先看看看对方是否愿意清醒,是否懂得抓住该抓住的东西。
「那,多谢盐见医生了。」
桐生和介没再推辞,大方地收下了期刊。
算了。
被误会就被误会吧。
今川织既然要写论文,那也该看看最新最前沿的医学理念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