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和介脱下手术衣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十七分。
连续站了几个小时,肩膀和後腰都在发酸,肚子更是早就饿得没了感觉。
他刚往外走出两步。
等候在手术区外走廊长椅上的两道身影,看见门开了,便快步迎了上来。
「医生!」
宫下彩音先喊了一声。
她看清出来的人不是那位看来很凶的盐见医生,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又认出了这张脸。
在《周刊文春》的封面上被称作白衣贵公子,阪神大地震中那个被誉为「神之手」的国民医生。当时後厨几个女职员还在一起讨论了好久。
「您是桐生医生?」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另外一人,也就是小泉绘美的母亲,也赶紧走近。
「医生,我,我女儿她……」
她怎麽都没办法把电话里听到最坏结果说出口。
桐生和介看着这个快要崩溃的女人。
讲道理啊,既然这台手术的主刀医生是筑波大学的盐见贵之,那相应的术前说明和术後说明都该由他负只是………
桐生和介看着她那一脸的紧张和不安,终究是心软了一下。
「这位太太。」
「病人的手术还在进行中。」
「具体的手术经过和手术结果,还要等盐见医生出来後,由他向你们说明。」
「不过·……」
「请您相信盐见医生的医术,会没事的。」
他说得很是委婉。
宫下彩音的理智还在,很快就听明白了。
只要不是「我们已经尽力了」那就大概率是个好结果。
可小泉太太却像是没听懂。
宫下彩音便拉着她的胳膊,给她解释了一番。
桐生和介也没反驳。
小泉太太也大概明白了过来。
她用手捂住嘴,肩膀不断发抖,眼里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太好了………」
作为一个母亲,她不关心眼前的医生是不是什麽国民医生。
她一路从沼田赶来,就听护士说手术还在继续,问了好几次,得到的回答都是要等医生出来。在这几个小时里,她一直在煎熬着。
甚至已经在想,女儿醒来以後,自己要怎麽告诉她……
「谢谢您!」
「真的非常感谢您!」
「太好了………」
「真的……真的太感谢您了!」
小泉太太挣开宫下彩音的手,朝着桐生和介,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遍,又一遍。
直到桐生和介都有些不知所措。
「您先别这样,快起来。」
他连忙伸手去扶。
「盐见医生做了很多工作,手术室里的护士和其他医生也忙了很久。」
「足,定。
小泉太太连连点头。
宫下彩音也向他鞠了一躬。
尽管她跟小泉绘美只是在後厨一起工作的同事,可脸上也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桐生医生,实在太感谢您了。」
「绘美她,最喜欢打排球了,要是手没了,她大概……」
她同样没能把话没说完。
桐生和介把人扶住,然後又宽慰了两句,便让护士把他们带到说明室去等。
回到更衣室。
换掉那身绿色刷手服,穿上自己的便服後。
他感觉自己终於回到了人间。
沿着走廊往外走。
刚路过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时,就看到靠墙站着的那个人。
一直在见学室里等着自己的今川织。
桐生和介刚想打个招呼。
啪。
一罐饮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她抛了过来。
桐生和介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是红豆汤。
还是冷的,拿在手里很舒服。
「前辈。」
「怎麽要这麽久。」
今川织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听不出什麽情绪。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退步了?」
「是啊,所以还是要继续被前辈指导才行。」
桐生和介的表情得很是诚恳。
只是眼里那点笑意,让人怎麽看都觉得没多少诚意。
「少来。」
今川织轻轻哼了一声。
「血管呢?」
「通了。」
「神经和肌腱?」
「也接上了,後面还要看血栓、感染和组织坏死情况,现在只能说有机会。」
「嗯。」
今川织点了点头。
这已经是这种伤势下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桐生和介拉开易拉罐的拉环。
哢的一声。
他正准备喝时,却发现今川织一脸不悦地看着自己。
「怎麽了,前辈?」
「说谢谢。」
「啊?」
桐生和介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说,让你说谢谢。」
今川织重复了一遍。
桐生和介看着她。
这个女人还真是记性挺好的,自己不过是让她说了几次谢谢,结果还记着呢。
「谢谢前辈。」
他笑了笑,一脸认真。
「这还差不多。」
今川织也拿起自己的那罐红豆汤,喝了一口。
味道有点太甜。
好喝的。
两人并肩往医院外走。
桐生和介主动跟今川织聊起天来。
「森本讲师他们呢?」
「都走了。」
「没等我们啊?」
「你倒是想得挺多的。」
「也是,毕竞不是所有人都像前辈这麽好,会等我。」
他由衷地说了一句。
今川织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倒是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喝你的红豆汤。」
桐生和介笑着应下。
来到一楼大厅。
夜间窗口只剩下一名职员,正低头整理当天的底单。
医院的自动门打开。
夜色已经很深了。
七月的高崎市,傍晚还有些闷热,但到了晚上十点多,风就带了些凉意。
两人刚走出门口。
桐生和介忽然停了下来。
今川织也跟着停住,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去。
门外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大概是等得有些累了,坐着时还靠着墙,似乎在打瞌睡的样子。
两人都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谁。
「西园寺?」
桐生和介十分意外。
按理说,医事课的临时事务员,早就下班了。
就算是被留下来整理文书,也不会到这麽晚,大概连回去的末班车都赶不上了。
听见身後有人叫,西园寺弥奈立刻站了起来。
她已经换下了医事课的制服,穿着浅色短袖衬衫和深灰色长裙,怀里抱着一个普通的帆布包。「桐生医生………」
西园寺弥奈慌慌张张地打了个招呼。
然後就看到了桐生和介的身边还站着个一脸冷漠的女人。
「还有今川医生。」
她又赶紧欠了欠身。
今川织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麽晚了,你在这里做什麽?」
她直接问道。
西园寺弥奈顿时紧张了一下。
「我……我在等桐生医生。」
她老实回答。
今川织已经预料到了,所以倒不意外。
「等我?」
桐生和介倒是问了问。
西园寺弥奈不敢跟他对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因为……」
「我听池田前辈说,群马大学的医生们已经交接完工作了,接下来一周不用再留在这里。」「後来,我去帮忙处理了小泉桑的入院手续。」
「知道您也去上台了。」
「所以……」
她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
「我想等您一起回去。」
话说完,她好像觉得自己说的话过於直白了,但她深吸口气,将头擡了起来。
今川医生也在这里。
不能输给她。
桐生和介回头看了眼医院门口的大钟。
「你几点下班的?」
「六点半。」
「那你在这里等了快四个小时?」
「没那麽久。」
西园寺弥奈连忙否认。
「池田前辈让我帮忙整理了明天窗口要用的材料,後来我又把今天的住院费用受理表核对了一遍。」「做完以後,我才来这里等的。」
她解释得很快。
只是再怎麽样,那也至少等了两个小时。
一名值夜班的保安正好经过。
他先看看今川织,又看看西园寺弥奈,最後看向站在中间的桐生和介。
大概是明白了什麽。
啧啧。
现在的医生啊,真是,乱搞男女关系也就罢了,还被人堵在门口。
他抱着巡查簿赶紧走远了些。
免得被血溅到了。
毕竟自己也就是被警备会社派遣到这里上班的职员而已。
一个月就十来万门的薪金,不值当。
桐生和介也无奈。
今川织则无所谓旁人的看法,她只看着西园寺弥奈。
「你吃过晚饭了没?」
「吃了。」
西园寺弥奈回答得很快。
咕咕。
她的肚子并不认可,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医院门口顿时安静了。
西园寺弥奈顿时小脸通红,尴尬得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只是……吃得有点少。」
今川织又看了看她。
「吃了什麽?」
「下午的时候,池田前辈给了我一块饼乾。」
「那也叫晚饭?」
今川织皱起眉头。
西园寺弥奈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桐生和介正准备说点什麽,好缓解一下场面。
今川织却又开口了。
「没吃就没吃。」
「正好就一起了,正好有人请客。」
说完,她就转过头去,恶狠狠地瞪了桐生和介一眼。
今川织是有着自己的骄傲。
但她也知道罪魁祸首是谁,而不是朝着其他人撒气。
「是的,我请客。」
桐生和介赶紧表态,不敢有意见。
「这……」
西园寺弥奈有些犹豫。
「走吧。」
今川织已经率先往前面走去。
桐生和介朝着西园寺弥奈点了点头,两人赶紧跟了上去。
三人走在路边。
两前一後。
今川织跟西园寺弥奈走在最前面。
桐生和介默默跟在後面。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由於太晚了,医院周围的居酒屋大多还开着,但那些便宜又好吃的定食屋,应该已经关门了。今川织随便找了个店。
推门进去时,里面只剩下两桌客人,都在看着电视喝着酒。
柜台後面的老板擡头看了一眼。
「几位?」
「三位。」
桐生和介回答。
老板领着他们来到角落的一张四人桌。
今川织先坐进里面。
她擡起手,在自己旁边的位置拍了一下。
「坐这里。」
「哦。」
西园寺弥奈乖巧地坐了过去。
桐生和介只能坐在两人对面。
老板把菜单送了过来。
「要喝点什麽吗?」
「乌龙茶好了。」
桐生和介直接点的。
「我也一样。」
今川织也擡了擡手。
西园寺弥奈看了眼菜单上的价格。
「我喝水就好。」
「那就再来一杯乌龙茶。」
今川织直接做了决定。
西园寺弥奈还想说什麽,但是对上了她的目光,还是没敢反驳。
今川织翻开菜单,很快就点好了。
她不是那种会在吃什麽上纠结的人,反正看着什麽贵就点什麽。
老板记完菜,转身去了厨房。
桌边暂时没人说话。
西园寺弥奈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原本想的是跟桐生和介单独回去。
结果突然多了一个今川织。
现在还坐在一起。
不过,她紧张归紧张,心里倒也没多少厌恶。
因为今川织也没有追问她为什麽要等,也没说任何难听的话。
甚至刚才在医院门口,还看出她没吃饭。
「西园寺。」
桐生和介叫了她一声。
「以後不要在医院门口等那麽久。」
桐生和介放缓语气。
「医院就算到了晚上也不是说完全没人的,你一个人坐在那里睡着了,东西被拿走都不知道。」「医生的手术什麽时候结束,说不准的。」
「今天是四个多小时,下一次可能就是十几个小时了。」
这是医生的常态。
「我知道了。」
西园寺弥奈轻轻点头。
今川织却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一眼。
「你好温柔啊,桐生君。」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什麽酸味来,甚至面上还带着很好看的盈盈笑意。
桐生和介却顿时如芒在背。
西园寺弥奈则小脸又红了红,赶紧端起乌龙茶来,将自己挡在後面。
今川织转过头去。
「西园寺。」
「下次要等就去大厅。」
「找个护士说一声,让你想等的人下台以後去找你。」
「别坐在外面。」
她说话时还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我可以吗?」
西园寺弥奈擡起头来。
「你是医事课的职员,进去等一会儿又不会有人赶你。」
今川织说完,又补了一句。
「真有人问,就说是我让的。」
「谢谢今川医生。」
西园寺弥奈眼里多了些笑意。
「别,我们只是医院里的同事关系而已。」
今川织赶紧伸出手来打住。
桐生和介看着她,突然也笑了笑。
「你好温柔啊,前辈。」
该说不说,他这实在是有点不知死活了。
「闭嘴。」
今川织瞪了过去。
西园寺弥奈坐在旁边,悄悄看了两人一眼。
他们说话时很随意。
就像每天都会这样。
这种熟悉感,不是一起吃过几顿饭就能有的。
她捧着刚送来的乌龙茶,心里失落了一下。
今川织恰好看见了。
「西园寺,你在医院,习惯了没?」
「诶?」
西园寺弥奈吓了一跳。
「不然说说今天的工作吧,桐生君这麽温柔,他很想听呢。」
今川织还是一脸笑容。
西园寺弥奈没办法,只好老实回答。
「早上帮忙核对住院登记,中午去病房送了几份费用说明,下午整理受理表。」
「後来小泉桑转过来,我帮忙登记了监护人信息,又联系了她母亲。」
「都是很简单的事情。」
说着,她的声音就小了些许。
「要是简单,医院就不会养那麽多事务员了。」
今川织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
西园寺弥奈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会从今川织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医生在医院里的地位很高,临时事务员却随时能被替换。
正好这时,老板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久等了。」
刺身、炸猪排和盐烤青花鱼先送上桌。
香味一出来,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他们确实都饿坏了。
西园寺弥奈还努力保持着礼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今川医生确实很强势,看起来也很凶。
但……也是个很温柔的人。
这让她的压力更大了。
情敌这麽好,到底要怎麽才能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