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织跑出去时,外面雨已经下得大了起来。
她没有伞。
这件事很可笑。
没有听到桐生君将门关上的声音,自己还可以回头,去笑着说自己刚刚的语气太重了。
他刚才伸手的时候,自己却说了那样的话。
「别碰我。」
今川织用力地咬住红唇,越发觉得自己要呼吸不过来。
她不想那麽说的。
不就是一个放在冰箱里的解酒药麽。
至於这麽大反应吗?
太难看了。
真的太难看了。
可那一瞬间,她真的害怕他碰到自己。
只要碰到,她很可能就没办法再装出来什麽都没发生,两人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而已。
怕倒在了他的怀里。
怕问他那天为什麽喝成那样。
怕忘了自己活着的理由。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身後又闪了两下,很快又暗下去
今川织走到门口时,七月的雨水立刻砸在脸上。
她咬着牙往前走。
没关系的。
只要回去就好了。
洗澡。
换衣服。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自己只要若无其事地去医院,照样查房,照样骂人,照样赚钱。
人生本来就该这麽简单。
她走得很急,鞋跟在湿地上滑了一下,脚踝猛地一扭。
「嘶………」
今川织扶住路边的电线杆。
还好他没有追出来。
怎麽能让下级医生看到自己这麽狼狈的模样呢。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
她走到路口时,终於拦到了一辆计程车。
那位女司机看见她这个样子,问了一句要不要给她拿个毛巾。
「不用。」
今川织坐进後座,报出地址。
她看着车窗。
雨水在玻璃上冲成一片,前桥夜里的街道被拉得模糊。
二十多分钟後。
今川织付了钱,推门下车。
雨下得更大了,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她走进公寓,上了电梯。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今川织没有开灯,屋子里也没有半点光。
她喜欢黑暗。
灯光会制造温暖的错觉,会让人误以为门後应当有一句欢迎回来。
她早已厌倦那些注定落空的期待。
黑暗不会承诺。
自然也不会令人失望。
今川织浑身湿透地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板上。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听着外面的雨声和自己急促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笑了一声。
「真蠢。」
她知道自己不是因为打开了冰箱而难受。
桐生君喝醉了,在一边照顾他,顺手买了醒酒的东西,放进冰箱里。
这件事不是很难做。
桐生君忙到夜里才从手术室里出来,在医院门口等着他,跟他说一起回家。
这也就是坐几个小时说一句话而已。
桐生君在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告诉他错了,伸出手去纠正他。
这同样没什麽难度。
但……
今川织知道自己永远做不到。
她可以跟桐生和介在地震废墟里救人,一起面对毒气事件,一起在手术台上无间配合。
可离开了医院呢?
就像那天在夕阳下,她在救急外来里看到的那样。
桐生君跟他的邻居,两人一起往外走。
西园寺弥奈可以给他提供一个普通、温馨、充满烟火气的归宿。
而自己能给什麽呢?
是手术单,值班表,酒味,领收书,还有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话?
是陪酒後残留的香水和酒精味?
还是自己那颗早就被金钱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心?
什麽都给不了。
她的人生,早就支离破碎。
雨水从头发、衣服、裙摆往下滴,地板很快湿了一小片。
今川织把脸埋了进了膝盖里。
上学时,其他和她同龄的女孩都在干什麽呢?
不是在讨论《东京爱情故事》里赤名莉香和永尾完治的错过,就是在想周末要去哪家新开的咖啡店。她呢?
天亮以後,要赶去医学部听课。
下午实习结束,还要去补习班替人批改习题。
晚上十一点,再到便利店上夜班,给醉醺醺的客人结帐,把过期的饭团从货架上取下来。
困得站不住时,就去洗手间,用冷水冲脸。
不能迟到。
不能挂科。
不能生病。
这就是她的青春。
但那时的自己满怀希望,觉得未来就会好起来的。
直到那天。
银行的人忽然上门。
直到那天。
自己发了工资,买了几件新衣服,想给母亲一个惊喜……
然後,没有未来了。
从此,自己不是在去医院的路上,就是在去陪女人喝酒的路上。
没有人逼她。
这都是她自己选的。
过了一阵。
今川织终於开了灯,扶着门站了起来。
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扔进篮子里。
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贴在脸侧,眼妆被雨水冲得发脏,嘴唇却还在死死抿着。
今川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妆也花成了一片。
眼睛发红。
口红也淡了。
豆沙色,哑光。
几个小时前,桐生和介还说这个颜色很好看。
现在自己再看,真丑啊。
这就是一个被困在了过去,满眼只有钱的的庸俗女人。
而桐生君呢?
他在手术台上大放异彩,他在顶级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他在急救现场力挽狂澜,连东京大学的教授都对他另眼相看。
他注定要走向一个璀璨夺目的未来。
他的人生是向上的,是耀眼的。
而自己的人生,是向下的,是停滞的,是在泥潭里打滚。
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今川织打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出来。
弯下腰,用力洗了一把脸。
一下不够。
她又洗了一下。
还不够。
一下又一下,也不知道多少下之後。
今川织双手撑着洗手台,擡起头,再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先把嘴角压平。
再把眼神收回去。
然後面无表情地露出一个平日里那种冷淡的表情。
好了,这就是专门医今川织。
她又笑了一下。
不太自然。
再来一次。
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些,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
好了,这就是营业时的今川直。
她打开了花洒。
热水喷洒而出,白色的水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洗完澡,换上睡衣。
走到卧室。
拉开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
取出一本封面是樱花银行标志的存摺。
翻到最後一页。
3417万门。
今川织终於感觉到心安了一些。
今年应该能攒到4千万门。
但还不够。
还差很多。
她又拿过旁边的计算器,按了几下。
如果再努力一点,把那些不怎麽赚钱的客户推掉,只接最大方的几个。
如果再多陪几个小时。
如果周末的值班再多排几个。
只要再过个5年,应该就可以把那栋房子买回来了。
正在这时。
叮咚一
门铃声在客厅里响了一下。
在深夜里,尤为突兀。
今川织後背一下绷紧,脊背僵直,肩线往上提,心口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这麽晚,不该有人来。
自己没有朋友。
医院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找人。
真要有人站在门外,那就只能是自己最不该期待的那个人了。
可她也没有起身,连灯光下的影子都像停住了。
或许是听错了。
或许只是雨声砸在门板上。
怕自己一走过去,打开门,发现外面什麽都没有。
过了一阵。
外面果然安静下来。
今川织垂下眼,自嘲地笑了一笑。
真蠢啊。
真是别扭啊。
明明都已经逃走了,明明都已经说了那样的话,现在却连一声门铃都能让她乱了呼吸。
怎麽还会期待啊。
叮咚。
门铃再次响起。
咚咚。
门板也被人敲了两下。
今川织怔了一怔。
这次可以确信不是听错了
她几乎是慌张地把存摺合上,连着计算器一起塞回抽屉最里面。
又照了照镜子。
眼睛还有点红。
不行。
又用指腹按了按眼尾。
表情怎麽看起来有点高兴的样子?
不行。
深吸一口气,将嘴角压下去。
门铃第三次响了。
「来了。」
她的声音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冷淡。
今川织走到玄关,手已经碰到门锁,又停了一下。
如果真是桐生君,她要说什麽呢。
说你来做什麽?
说刚才的话别放在心上?
还是说对不起?
哪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终於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确实是那个讨厌的人,桐生和介。
他站在走廊灯下,即便带着伞,雨却还是被风卷到了身上,衬衫肩头湿了一块。
今川织一脸嘲弄地看着他。
「刚刚在计程车上问了我这里的门牌号,这麽深夜过来,我实在想不到你能有什麽事情。」「桐生君。」
「怎麽,你是想对上司不轨吗?」
她的语气很是恶劣,站在门内,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桐生和介也在看着她。
「那你还开门?」
「前辈。」
「怎麽,你是对我有所期待吗?」
他可不会唯唯诺诺地自证清白。
今川织一下子被噎住。
她的手指扣在门边,脸上的表情更冷了一点。
「那你是想干嘛?」
桐生和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递了过去。
「给你。」
是晚上在居酒屋吃饭时开的发票。
上面写着金额,店名,还有老板盖得有些歪的印章。
今川织眨了眨眼。
所以,冒着雨就是为了这个?
她伸手接过来。
「我收到了。」
「嗯。」
「那你可以走了。」
「好。」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今川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
最终,却什麽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真的转身走向了电梯,看着他按下电梯按钮,看着电梯门开了又关,看着电梯一层层往下。
过了一阵,终於回过神来。
桐生君真的走了。
她紧紧地咬住嘴唇。
很用力。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麽?
期待他像电视剧里的男人那样,把她按在门口,说出一些根本不适合他们两个人的话?
太可笑了。
两人的关系,也就是指导医和被指导的专修医而已。
最多再加上一点手术室里的默契。
不能再多了。
今川织失神地转身,将门关上。
门锁哢哒一声落下时,她突然觉得屋子里比刚才还要安静。
明明只要像西园寺弥奈那样就好了。
请他进来喝口茶。
拿一条毛巾给他擦擦头发。
说一句辛苦了。
再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这样就够了。
普通女人能做到的事情,自己为什麽做不到?
外面的雨声还在。
过了几分钟。
叮咚。
门铃突然又响了。
今川织猛地擡起头,以为自己又听错了。
咚咚。
可门外很快又响起两下敲门声。
她赶紧站了起来,动作比刚刚还要快,甚至已经顾不得自己到底是个什麽表情了。
打开门。
果然,还是那个讨厌的人,桐生和介。
这次他手里多了一个便利店的塑胶袋,一眼就能看出袋子里装着几罐啤酒。
今川织看着他。
「你……」
「前辈。」
桐生和介把袋子稍微擡了一下。
「要喝点吗?」
「你没事吧,把我这里当什麽地方?」
「前辈家啊。」
「你既然知道那还来?」
「知道才来。」
桐生和介面色不改,莫名其妙地理直气壮。
今川织顿时气笑了。
但……
她还是侧过身去。
「进来,弄湿地板你自己擦。」
她对语气很是生硬。
桐生和介进门後,先把鞋脱在玄关,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水印。
就不擦。
走到客厅後,把便利店袋子放在矮桌上。
今川织先坐下。
桐生和介也跟着坐下。
他从袋子里拿出啤酒,又拿出一小包花生和鱿鱼丝。
今川织看了一眼。
「你就拿这个招待上司?」
「便利店这个时间就只有这些了。」
「我不信。」
「被戳穿了,不过我怕前辈不让我进门的话,买贵了会浪费。」
桐生和介神色如常。
今川织轻轻地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什麽。
拉开啤酒罐的拉环。
哢哒一声,泡沫冒了上来。
她喝了一口。
苦的。
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完全吹乾,啤酒一进喉咙,胃里也跟着发凉。
今川织看了看桐生和介。
「浴室门口有毛巾,赶紧去擦擦。」
「嗯?」
桐生和介意外地擡起头来。
今川织轻哼了一声,似乎是不想被他看着。
「明天还有回医院,我可不想你跟我说感冒了要请假。」
她这话说得很是别扭。
这感觉就对了。
「好。」
桐生和介站起身来,将身上的水渍擦了擦。
等他回来时。
今川织已经将花生袋子撕开,倒在了纸巾上,还给开了一罐啤酒放在他这边。
桐生和介坐了下来。
「谢谢前辈。」
「嗯。」
今川织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再说话。
桐生和介没有问她刚才干嘛把话说得那麽难听。
今川织也没有问他明明已经走了,怎麽又拎着啤酒回来了。
两人就这麽坐在矮桌的两侧。
桐生和介没有主动提起冰箱里的那瓶解酒药。
今川织也当做无事发生。
两人就这麽坐着。
外面的雨一直没停。
雨点打在窗框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