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江口修平把书合上,走向器械准备室。
那台高频彩色都卜勒超声诊断仪被推在墙边,电源线绕好,探头放在铺了纱布的托盘里。
临床工学技师高桥正蹲在地上,把编号贴到机身侧面。
旁边还有一本厚厚的英文说明书,翻到一半,压着一支原子笔。
「高桥君。」
江口修平开口。
蹲着的技师赶紧擡头。
「江口医生?」
「机器,现在能用吗?」
「能用是能用,不过还没有正式移交给病区,明天早上今井医生会统一确认。」
「高频探头呢?」
「7.5MHz和10MHz都有,不过10MHz探头刚拆封,图像还要再调一下。」
「这样,那我先用一会儿。」
「诶?」
技师一时愣住。
江口修平站在门口,招了招手。
「推过来吧。」
「现在?」
「对,做个前臂屈肌腱就行。」
「可是……」
「没事,只是做局部观察,不用出正式报告。」
江口修平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我亲自看。」
「这……江口医生,今井医生同意了吗?」
技师有些犹豫。
这是他能接受的底线。
机器可以推,探头可以用,但不能让他一个技师违背着诊疗流程,跟一个医生乱来。
江口修平沉默了一下。
「你在这等我。」
说完,他转身去了医局。
今井慎二正坐在桌边吃便当。
炸猪排已经凉透了,酱汁浸进米饭里,看起来很不体面。
他听完江口修平的话,筷子也停了下来。
「你还在想那件事?」
「我已经说过了,别多事。」
「今井讲师。」
江口修平站在桌前,声音绷得很紧。
「如果我是错的。」
「我明天一早就去向盐见医生道歉。」
「但万一我是对的呢?」
「高频探头可以看到肌腱连续性,至少能看出断端有没有间隙,边缘有没有撕裂。」
他说完之後,一脸紧张地看着眼前的这位讲师。
今井慎二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讨厌这种话。
因为没有给他留下装作没听见的余地。
要是真的像对方说的那样,那肯定要二次手术了。
过了一阵之後。
今井慎二挑了一块炸猪排起来。
「我就不该让你来高崎的。」
「今井医生,那……」
「去吧,病房护士也要在场。」
「你自己跟病人和家属说明白,徵得同意。」
江口修平立刻点头。
几分钟後。
那台高频彩色都卜勒超声诊断仪被推过走廊。
技师扶着机身,生怕设备撞到墙角。
路过正要下班回家抱老婆的北泽真一,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问了一句。
「江口医生,这麽晚还有检查?」
「只是术後观察。」
江口修平没有回头。
北泽真一一听,赶紧跟了上去。
他白天就看见江口修平为了那位小泉患者的固定问题脸色不对,现在又把这台刚到的高频超声推出来,哪里还猜不到大概。
这台手术,他听说桐生和介是一助。
那必须要去看看了。
上次堀1川弘一的事情过後,东京大学第一外科的安田助教授,专门给他打过电话。
对方在电话里的语气算不上亲近。
内容也只是几句客套话。
感谢他在高崎这边的协调,还说以後有机会,可以多交流重症外伤病例。
只是………
北泽真一挂断电话後,兴奋得在原地来回走了好几圈。
那可是东京大学的助教授!
自己在高崎医院熬了这麽多年,就连群马大学的讲师都未必会主动给他打电话。
他当然清楚因为这背後的缘由。
桐生和介,就是他的重大历史机遇。
众人来到外科病区。
小泉绘美的伤势看起来严重,但也不至於说要住在ICU里面的程度。
小泉太太正用吸管给女儿喂水。
小泉绘美喝了两口,就偏过头去,不肯再喝。
她其实不怎麽渴。
她只是害怕。
手指露在敷料外面,一直像不属於自己一样。
疼痛当然有。
可更可怕的是那种说不清的迟钝。
她以前打排球时,手指碰到球面的一瞬间,就能知道这球旋转得厉不厉害,落点偏不偏。
现在她看着自己的手,只觉得陌生。
门被敲了两下。
江口修平带着护士和临床工学技师进来。
後面还跟着北泽真一。
看到这麽一台大机器,小泉太太一下站了起来。
「医生?」
「抱歉,这麽晚打扰。」
江口修平走在床边,先低头欠身。
「我们想用刚搬来的超声仪器,确认一下小泉桑的术後情况。」
「阿……」
小泉太太一下紧张起来。
「是不是绘美的手出了什麽问题?」
「没有,只是确认一下肿胀、疼痛和固定情况,对後面观察有帮助。」
江口修平摇了摇头。
「好。」
小泉太太应了下来。
她其实分不清这些医生之间的关系,到底谁又是谁。
小泉绘美咬了咬嘴唇。
「会疼吗?」
「我会尽量轻一点。」
江口修平把语气放缓了些。
小泉绘美这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护士帮忙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又把右前臂支架周围的敷料边缘整理出来。
临床工学技师打开机器。
CRT屏幕亮起来,先是一片灰白色闪烁,随後出现扇区和参数。
江口修平戴上手套,接过高频线阵探头。
他先确认了外固定支架和敷料位置,只在能安全接触的皮肤窗口涂上一点耦合剂。
「会有点凉。」
说完,他便将探头贴了上去。
小泉绘美轻轻吸了一口气。
屏幕上,皮肤、皮下组织、深筋膜,一层层出现在灰阶画面里。
江口修平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了。
他调整深度,调高频率,再让技士把焦点往浅层挪。
画面变得清楚了些。
屈肌腱的纤维回声,像一束细密的亮线,沿着前臂深部走行。
再往下。
就是吻合区域。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会看到缝线周围组织水肿,甚至在轻微牵张下出现细小间隙。
这样一来,就足以说明自己的担忧成立。
然而……。
江口修平看了一眼图像,手上动作当即一顿。
技士见探头停住,有些疑惑。
「江囗医生?」
「高桥君,增益稍微降一点。」
「焦点放浅。」
图像再次变清。
江口修平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屏幕上,吻合口内部出现了一团极其复杂的强回声结构。
那是一组细密交错的线结,像被埋在肌腱内部的小网,绕过断端,又从不同方向把撕裂的纤维束扣住。任意一股线都藏得很深,表面却没有乱七八糟的隆起。
江口修平手上不自觉地用了些力。
一旁的护士看向小泉绘美。
「不疼。」
小泉绘美轻声说道。
江口修平这才意识到,赶紧把手放轻。
「这是什麽?」
北泽真一站在後面,原本只是想看个热闹,这时忍不住低声问。
没人理他。
江口修平又把探头稍稍转了一个角度。
横切。
纵切。
斜切。
不同的角度,那张细密的网都会以不同形态出现。
不是影像伪差,也不是探头压出来的错觉。
那真的是缝在肌腱里面的线结。
小泉绘美有些害怕。
「医生,我的手是不是……」
「别动。」
江口修平几乎是立刻开口,语速比他自己想像中更急。
小泉绘美顿时连气都不敢喘了。
江口修平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赶紧宽慰了几句。
「不是坏事。」
「你不要用力,我再看一下。」
「放轻松点。」
说完,他还勉强笑了笑。
小泉绘美看不懂那些图像是什麽意思,但能看得懂医生的脸。
她心理终於承受不住,下意识地抓紧了小泉太太的手。
受伤那侧前臂也跟着极轻地绷了一下。
护士当即想出声提醒。
可江口修平的眼睛猛地睁大。
「别停。」
他紧紧地盯住屏幕,声音都大了些许。
「刚才那段回放。」
技师赶紧操作机器。
动态图像退回去,又重新播放。
那一瞬间,肌肉轻微牵拉,张力传到修复区域。
按照正常来说,这种牵拉就算不让缝合口裂开,也会让断端出现一丝不协调的错动。
可是没有。
不只是没断那麽简单。
断端没有分开。
缝合线没有切割组织。
更离谱的是,肌腱在腱鞘内出现了一点点滑动。
幅度极小,却无比丝滑。
就像一根本来就完整的肌腱,只是在术後水肿里艰难却顺利地动了一下。
江口修平的头皮一下麻了。
啊?
怎麽可能啊?
不是,这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津下缝合法?
不对。
改良kessler ?
也不对。
护士看着他的额头,用纱布帮他擦了擦汗。
江口修平这才反应过来。
他想起了上午自己站在病房门口时的判断。
「缺乏绝对制动。」
「重大隐患。」
「常识性错误。」
现在再看,这哪里是什麽疏忽?
这是盐见医生对自己缝合强度有着近乎恐怖的自信!
将心情平复之後。
江口修平又扫了正中神经和尺神经附近的区域。
神经缝合处水肿还在,这很正常。
但对位没有扭转。
周围也没有异常压迫。
他放下探头。
小泉太太见状,忙不叠地追问女儿的手怎麽样了。
江口修平表情复杂,宽慰了她两句情况很好不用担心之类的话。
小泉绘美也松了一口气。
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江口修平又开口了。
「但是,今天晚上还是不要乱动。」
「你这只手,是盐见医生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帮你做的手术。」
「不要让他的心血白费了。」
他的表情尤其严肃。
「我知道了。」
小泉绘美用力点头。
「江口医生,这个图像需要保存吗?」
一旁的临床工学技师问道。
江口修平顿时擡起头来。
保存?
当然要保存。
这要是不保存,他回去之後,恐怕连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在夸张。
「要,长轴、短轴、动态片段都留。」
临床工学技士立刻操作。
机器旁边的小型热敏印表机发出滋滋声,白色纸条慢慢吐出来,上面是灰白色的肌腱图像。江口修平伸手接过来。
图像不大。
但上面的那团内部线结却清楚得过分。
几人推着机器离开病房。
江口修平独自回到了救命救急中心。
今井慎二还在,见他回来。
「现在安心了?」
「没有。」
江口修平苦笑了一下。
「更睡不着了。」
「嗯?」
今井慎二皱起了眉头,难道真的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