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那场荒诞的闹剧,倒也没有掀起太多波澜。
警方经过连夜的现场勘查和问询,加上今川织的伤痕分析报告,很快确认了秋元晴子事件存在极大的「自导自演」嫌疑。
至少,在没有进一步实质性证据前,没有限制桐生和介活动的必要。
翌日,早上七点半。
第一外科医局。
桐生和介推门进去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门口的长桌上堆满了东西。
罐装咖啡、羊羹、橘子、仙贝,还有两个包装得极其喜庆的水果篮。
上面还有慰问纸条。
【桐生医生,请不要输给恶女。】
字倒是蛮清秀的。
桐生和介拿起来看了看,又随手放了回去。
说实话,这也算不上什麽值得慰问的。
他既没有受伤,也没有被带走,只是配合警方问了几个小时的话而已。
桐生和介先从里面拿了一罐咖啡。
是微糖的。
然後,又拆开一盒仙贝。
慰问品这种东西,一旦进医局里,就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主人。
最多半天。
仙贝会被护士拿走一半,咖啡会被值完夜班的人瓜分,水果篮则会在所有人都说不想吃的情况下,只剩下两个有些发蔫的橘子。
这就是大学医局。
不缺病人。
也不会剩下免费的食物。
市川明夫刚换上白大褂,从旁边探出头来。
「桐生君,这些都是送给你的?」
「应该是。」
「这个水果篮很贵吧?」
「想吃就拿。」
「这怎麽好意思呢。」
「那你就别碰。」
桐生和介也不惯着他。
市川明夫嘿嘿尬笑两声,手却已经很诚实地伸向了水果篮。
他挑了半天。
最後拿出一只最大的苹果。
桐生和介刚把手中的纸袋放到桌上。
市川明夫又看了过来。
「桐生君,这也是是慰问品?」
他的表情有些惊讶。
那纸袋的印刷,看起来很简单。
深蓝色底面,外面系着白色的缎带,右下角烫着一行法文店名。
「不是。」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
市川明夫凑近过来,认真地看了看。
「这,好像是银座通的那家很出名的法国甜品店吧?」
「是的。」
「桐生君,你不会买的是草莓蛋糕吧?」
「是啊。」
「限定的那个?」
「嗯。」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市川明夫都眼神顿时就变了。
没记错的话,那家店一天只做10个限定草莓蛋糕。
使用当日送来的草莓和北海道奶油,4寸一个,售价8500门。
差不多就是普通研修医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桐生君,你捡到钱了?」
「没有。」
「哦,那你这是打算送给谁的?」
「今川医生。」
市川川明夫安静了两秒。
他本来是打算伸手拿过来看看,见见世面的。
接着,他很识趣地把手收了回来。
是给今川医生的啊。
那还是不要随便碰比较好。
几分钟後。
今川织也走了进来。
她还是和平时一样,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只是,她进门之後,先看了一眼桐生和介。
人还在。
也没有缺胳膊少腿的。
她这才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到了门口的桌上。
「这是怎麽回事?」
「慰问品。」
桐生和介回答道。
今川织也没有多说什麽,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
那个讨人厌的麻醉医还没有来。
太好了。
她刚坐下,就看到桐生和介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个纸袋。
「这是什麽?」
「给前辈的。」
桐生和介将甜品袋子放到了她的桌上。
「给我?」
今川织看着纸袋,反问道。
「为什麽?」
「昨天的事情,谢谢前辈了。」
桐生和介笑了笑。
无论警方後来能不能调查清楚,今川织当时站出来给出的伤痕判断,都帮他省去了很多麻烦。更重要的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他。
这种信任,不能当成理所当然。
「用不着。」
今川织命令自己移开视线。
「我是实事求是而已。」
「何况,你是第一外科的人,也是我今川织的人。」
「你要真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给弄得身败名裂,丢的是整个医局的脸。」
她说得相当冷淡。
似乎刚刚自己说的话里,没有半点歧义。
嗯,完全没有。
桐生和介也假装没有听出来。
今川织轻轻哼了一声,然後伸手去解开白色缎带,将里面的蛋糕盒取了出来。
桐生和介正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还有。」
她又突然开口了。
「是?」
桐生和介只得停下来。
今川织抬起眼来:「以後别这麽单纯,尤其是不要随便相信女人说的话。」
桐生和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後,饶有兴致地跟今川织的对视了起来。
「也包括前辈麽?」
说的话和动作,都有点大胆了。
今川织也不回避。
「桐生医生。」
「今川医生。」
「你觉得,我是来路不明的女人?」
今川织冷笑着说了一句。
她的这个表情,可以说相当危险了。
市川明夫站在不远处,假装什麽都没听到没看到,安心地吃着苹果。
「当然不是。」
桐生和介回答得很快。
「前辈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说的话。」
「那不就行了。」
今川织低下头,继续拆包装。
蛋糕盒被打开。
盒盖掀开的那一刻,奶油和草莓的香气立刻散了出来。
不得不说,贵有贵的道理。
蛋糕表面铺着整齐的草莓,红得刚好,奶油也不是便利店甜品那种廉价的厚重感,而是带着一点清淡的奶香。
连市川明夫都看了过来。
今川织看了两秒。
「8500门?」
「嗯。」
「浪费钱。」
「怎麽,前辈不喜欢?」
「我没这麽说。」
今川织冷冷地回了一句。
她从盒子侧面取出附赠的小刀和纸碟。
刀锋压过松软的蛋糕胚,内层的草莓果肉和淡粉色奶油露了出来。
切下一小块来。
今川织本来是打算只尝一口的。
毕竞,这是在医局。
一个成熟、冷静、在北关东享有名气的外科专门医,不该当着下级医生的面,因为一块蛋糕而表现出明显情绪。
这不专业,也不稳重。
然而……
蛋糕入口以後,她还是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微凉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味不重,草莓则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酸。
真的很好吃。
比起甜品店里那些打折的廉价蛋糕好吃多了。
她吃得很慢。
脸上的表情倒还是那样。
冷冷淡淡。
至少,她自己觉得是这样。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今川织的表情。
尽管她极力掩饰面上的愉悦和满足,但还是被他发现了。
这个女人,就像是一只终於吃到了极品小鱼乾的猫。
嗯,看来选对了。
人的情绪,有时确实不需要复杂解释。
一块好吃的蛋糕就够了。
「怎麽样?」
他问了一句。
「般。」
今川织回答道。
她说话时,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
只是,手里的刀子已经很自然地又切了下去。
市川明夫站在旁边,看得欲言又止。
「今川医生,如果只是一般……」
「没你的份。」
市川明夫悻悻然地走开。
桐生和介也笑了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这时,医局的门又被推开了。
白石红叶走了进来。
她今天用一根印着小黑猫的发圈束着头发,白大褂下面是件很普通的浅灰色短袖T恤。
看起来不像个麻醉医。
倒像是路过漫画书店,顺手被医院抓来上班的女大学生。
「早上好。」
白石红叶欠了欠身。
她先看见了门口堆成小山的慰问品。
然後看见了桐生和介。
白石红叶认真地看了他两秒。
「勇者大人,听说你昨天被邪恶女妖袭击了?」
「是……不过已经没事了。」
桐生和介也已经懒得纠正她的奇怪发言。
白石红叶却叹了口气。
「好可惜,我昨天在手术室里,不然就可以和勇者大人一起斩杀恶女了。」
「倒也不必可惜。」
桐生和介笑了笑,也没当回事。
白石红叶也没有再说什麽,这才往自己的办公桌方向看过去。
然後……
「啊!」
她顿时小声地惊呼了起来。
「今川医生在吃蛋糕!」
她一边说,一边一阵小碎步跑了过去。
今川织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其冷漠。
「这是我的,跟你没什麽关系。」
她说着话时,甚至还把蛋糕盒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我知道呀。」
白石红叶轻轻眨了眨眼,又往前凑了凑。
「所以,今川医生能不能分我一口。」
「不能。」
今川织一脸的生人勿近。
尽管这只是个4寸的蛋糕,大早上的想要吃完,确实有点勉强。
奶油会腻,草莓也不能放太久。
理智一点,切出去一小块,既体面,也不算损失。
可是………
自己可以慢慢吃,吃到腻,吃到剩下,也不愿意将自己的东西给分出去。
是她的,就只能是她。
不管是蛋糕,还是什麽别的。
「今川医生,真小气啊。」
白石红叶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她的表情上,倒也没看出有多少失望,反而不如说她就是想看今川织护食。
桐生和介看着这一幕。
然後,他决定跟市川明夫一样,装作什麽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