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章仰躺,咽了咽喉,喉结上下滚动:“不会耽误很长时间,一点小事,很快就回。”
戴缨侧过身,将手塞于枕头下,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静静地看向他的侧颜,陆铭章的五官好看,却并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好看,而是经得住人眼挑剔的耐看。
再加上她迷他,敬他,爱他,这份好看便无人能及。
小事么?能让他亲自动身的,怎么可能是小事。
他从榻上坐起,光着身体,露出线条紧实的肩脊,取过床尾的衣衫,利落地系上衣带,再快速穿好衬裤,系结。
“现在就走?”她撑起身,一头乌发滑至胸前,散散地垂着。
陆铭章一面系衣带一面低眼看向她,声音放柔了些:“人在庄外等着。”
戴缨好奇,披衣下榻,随手系上腰带,散阔的领口和胸前的柔发将胸前的隆起半遮半掩。
她从窗口往下看,影影绰绰间,庄外好像停着一队人马,看不清多少人,只隐约看见黑黢黢的影子,还有马匹偶尔踢踏的动静。
所以这是……立马就要离城?
陆铭章从后走来,拉她避到窗后,他低下头,在她唇上深深落了一吻,那吻带着夜风的凉意,又带着他身体的热度,辗转厮磨,一点点往深了去,好一会儿慢慢退开,结束这柔而有力的一吻。
“走了。”
房门打开,人影消失于破晓前。
她仍立于窗边,看着那队人马远去,消失在暗暗的天光下,直到马蹄声也听不见。
她拖着宽大衣衫,回到榻间,慢慢躺下,将脸埋进他枕过的枕头。
又过了大抵半个月,她习惯了庄园的生活,甚至很好地融入其中。
庄园周围村落的村民熟悉了这位大家娘子,每当她于田间游转之时,村人们会上前打招呼,自然而礼貌。
这日晨间,戴缨和方济兰于山间采了野菜,正说说笑笑走到山脚下,衣衫因林间雾气而洇湿,卷起的衣袖还未来得及打下,一个人急忙忙跑来。
“夫人,夫人,来人了。”小丫头跑得气喘吁吁,脸颊通红。
戴缨见是庄上的丫头,说道:“你莫急,歇歇,慢慢说,来人了,谁来了?”
小丫头撑着膝盖,咽了咽口水:“郝管事让婢子来,说府里的姑娘来了。”
不待戴缨发声,一旁的方济兰抢声道:“姑娘?哪个姑娘?”
戴缨无意地瞥了她一眼。
小丫头搔头道:“这个……婢子不知,管事就说是府里的姑娘来了,让我来报知夫人。”
“好,我知道了。”戴缨说道。
几人回了庄子,走到门口就见一辆阔大的香车,还有几名仆从立于车边,见了戴缨,赶紧上前行礼。
戴缨颔首,进了庄园门,辗转到自己的院落,走向自己的屋室。
屋内,窗下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陆溪儿。
陆溪儿听到动静,看过去,见了门外立着的戴缨,起身走向她,牵住她的手,再回坐到窗下的半榻。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一路颠簸,你这身子又……”
不待戴缨说完,陆溪儿抬手止住,看着她,眼中透出复杂的担忧。
“怎么了?”戴缨问,突然想起一事,“对了,你大伯可回了?”
陆溪儿张了张嘴,要说不说的样子。
她这个神态,叫戴缨心里一凝,紧张道:“是不是你大伯出了什么事?”
陆溪儿“唉”地叹了一声,终于开腔:“阿缨……你……”她顿了顿,说,“你不该离府到这儿来的。”
戴缨没说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陆溪儿说道:“我大伯前日就回了……”
“那就好。”戴缨松下一口气。
“好什么,好什么,我大伯又不是一人回的,还带了一人回。”
戴缨怔了怔:“还……带了一人?”
陆溪儿沉出一口气,拍了拍桌案,说道:“可不是?你呀,现在赶紧随我回罢,别在外面了。”
“谁,带的谁?”她尽量使自己的声调平整,好像问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陆溪儿说道:“杜瑛娘。”
戴缨听说“杜瑛娘”三个字,觉得十分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时间又想不起来,脑中白光一闪,想起来了。
“宣平侯家的?”
年节期间,京都来礼就有宣平侯家的。
宣平侯家的长女杜月娘,也就是陆铭川之妻,陆崇的娘亲,而这杜瑛娘是杜月娘之妹,杜家最小的女儿。
陆溪儿点了点头:“特意从京都而来,说是过来看崇哥儿,连她家老太君也来了,先行之人送了信来,我小叔外派,不在家中,咱家老夫人便让大伯于半道接迎她们。”
她说罢,见戴缨像没事人一样,心急道:“缨娘,你……”
“你不该离府……”陆溪儿再次说道,“老夫人很喜欢杜瑛娘……她们唤她瑛娘,拿这个打趣儿哩!”
戴缨笑了笑:“我知道了。”
陆溪儿自觉已将话挑明,那话里的意思……戴缨不可能不懂,宣平侯家的女眷这个关节来做什么?不言而喻。
“缨娘,不是我说,你是当家主母,无论如何,你该立刻回府。”
戴缨慢条斯理地沏茶,再端于陆溪儿面前,说道:“我若该回府,今日就不是你来了。”
她若该回府,在宣平侯家女眷入城之前,陆府就会来人报知于她。
陆溪儿一愣,解释道:“阿缨,不是这样,老夫人是什么情况我不知,但我大伯……自打你到庄子起,他就不回府上,白天在府衙办公,夜里也不回府,就在那里歇宿。”
“虽说他回了两日,可这两日府里都见不到他的人,阿缨,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戴缨摇了摇头:“没什么,放心,我会回的,就这几日了。”
“就这几日?”陆溪儿问。
“是,快了……”
陆溪儿离开了,怀着满心的不解和担忧乘车返程,就在昨日,她去给祖母曹氏请安。
曹氏拉她闲聊,先是叮嘱几句有关妇人孕期调理之类的话,说着说着就转到戴缨头上。
“叫我说,那丫头就是个没福的,不能生养,这算什么。”曹氏说道,“任晏哥儿再宠再疼,最后还得往房里添人。”
陆铭章对自家母亲陆老夫人说,自废武功伤了根本一事,外人并不知情。
这才有了此番对话。
不过陆老夫人对于陆铭章的话始终不能尽信,当时她因为过于震惊,而没有细究。
现在想来,若真是不能生养,当年在京都,为让他娶妻纳妾,她那样逼迫于他,他都没说出这个话,真有问题,会等到现在才诊出?
她虽不懂武,却明白常理。
陆溪儿并不将曹氏的话听进心里,出声反驳:“缨娘还年轻,这才多久,日子长着呢,您就是自己这么想,便揣度陆老夫人也这么想。”
曹氏拿指头戳向孙女儿的额头:“我说你什么好,就是不长脑子,不长脑子就算了,那样一双大眼睛也是瞎的?”
接着就听她说道:“你成日往上房跑,就没觉着陆老太对戴缨的态度疏离了?她这是攻心哩!让戴缨自己去想,想通了,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陆溪儿问:“该怎么做?”
曹氏嫌自家孙女儿不开窍,横了她一眼:“该怎么做?往你大伯屋里添人呐,还能怎么做。”她又道,“宣平侯家的这次来为的什么?她家老太君把最小的女儿带来又为得什么?”
陆溪儿听明白了,出声道:“不可能,大伯有了缨娘,那宣平侯家的难不成让自家女儿做小?”
“不是做小,而是平妻,就像……我和陆老太。”
“这更不可能。”陆溪儿驳斥,“您老也不想想,咱们北境和京都这关系,宣平侯家会将自家女儿嫁进陆家?不怕皇帝怪罪?”
曹氏撇了撇嘴:“说不定就是小皇帝有意为之,以此来拉拢你大伯……”
陆溪儿坐于马车内,收回思绪,揭起后窗的车帘,她替戴缨担心,今日特意来一趟,是因为见到了陆老夫人对杜瑛娘的喜爱。
戴缨说过几日便回,她不知她在等什么,为什么要过几日。
……
彼边,府衙内。
陆铭章和沈原对坐于案。
“宣平侯女眷这个时候来,大人打算如何‘安置’?”
陆铭章将手里最后一沓公文放下,看了一眼沈原,显得心情很好的样子,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沈原见他神清气朗,没有一点烦忧的样子:“属下刚才说,宣平侯家的女眷,只怕是……为着大人而来。”
小皇帝这算盘打得,想利用宣平侯一家同陆家多一层牵系。
“萧岩的意思。”陆铭章说,“那宣平侯家的老太君是崇哥儿的外祖母,从前同我家老夫人常有往来,来便是客,不打紧,我自有计较。”
说罢,对沈原吩咐:“你让他们备车,我要出城一趟。”
沈原应下,心道,大人这是准备接陆夫人回府,难怪心情转好。
正待起身之时,门外有人来报:“大人,府外来了一人,说要见您。”
“谁?”陆铭章问。
“陆家大姑娘,说有要紧事向您报知。”门兵说道,“看上去很着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