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瑛娘走到陆铭川身后,一双柔手为他捏起肩背。
“妾身今日在陛下面前多了一句嘴,说了些话,只怕惹陛下不悦。”
陆铭川问道:“你说了什么?”
杜瑛娘手上继续揉捏着,声气温温软软的:“太皇太后这些时精神不好,陛下孝顺,整日忧心,妾身想着,陛下只怕要去信乌滋,若是叫他大伯知道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王爷是知道的,乌滋初定,可那外敌仍虎视眈眈,他大伯不得不坐镇国都主持大局,若叫他知道太皇太后病重,岂不是分身乏术?一边是国事军务,一边是母亲病势,教他如何两头兼顾……”
陆铭川眉头微蹙:“病重?适才我问炎儿,他不是说老太太只是精神差了点。”
杜瑛娘心里一紧,故作轻松道:“确实是精神头差了些,不过太皇太后毕竟年纪大了,一点小病小痛的,搁在年轻人身上不算什么,搁在老人家身上便需精心照看,方能恢复……是妾身措辞不当。”
陆铭川点了点头。
接着她把话头拉回来,低下眼,语调里带上一丝懊悔:“妾身今日也是多嘴,向上进言,怕陛下给他大伯去信,叫他大伯心不安,就那么说了几句……也不知是不是话说得不太合适,惹了陛下心头不快……陛下年轻,自有主张,妾身一个妇道人家,本不该多这个嘴的。”
“这话倒也不算多嘴。”陆铭川说道,“明日我正要进宫,再问他一问。”
杜瑛娘心里大定,恭顺地垂下眼帘。
次日,陆铭川进宫见陆崇。
陆铭川未被尊封太上皇帝,主要是他自己不想,许是有一些不能言明的自尊作祟,认为这是他大哥打下的江山,传给了崇儿,结果让他平白得个无上尊号。
这让他不自在。
父子二人面上是君臣,私下以父子论,陆崇见了他父亲还得敬着。
陆崇和他父亲对坐于茶案,案上煮着香茶。
“你姨母带着你弟弟昨日进宫见你了?”陆铭川看似问话,实是陈述。
“是。”陆崇答道。
陆铭川的一条胳膊搭腿膝,指尖点了点,状若无心地问道:“近日……可有给你姐姐去信?”
“去了一封,给大伯的,信中问了她的近况。”陆崇说道。
陆铭川点了点头,又问:“可有给你回信?”
“还未收到回信。”陆崇说道,“按着时间算,儿子的书信应是才到那边,大伯便是看了信,立马提笔回信,也得再走同样的路程才到儿子手里,没那么快。”
“信中可有提及你祖母的病势?”陆铭川又问。
陆崇本不欲多说,但父亲问起,他不好再隐瞒,说道:“信中含糊着说了一句,倒也未曾多说,只提了祖母近日身体欠安,正在调养,怕大伯那边忧心。”
“你所虑甚是。”陆铭川点了点头:“待你皇祖母病情大好,再给他们去信,届时把好消息一并写上,你大伯和姐姐看了也能放心,如此,两边都踏实,不至于让他们远在千里之外还悬着一颗心。”
“父亲说的是。”
壶水烧开,发出咕噜声,陆崇提壶,亲自给陆铭川沏茶,又给自己倒了一盏。
陆铭川则不动声色地往他面上看去。
这孩子不到二十岁,已然长成,少年人的青涩和锐劲早已褪去,褪得过于早了,在它该出现的阶段快速离场。
之后,他在他身上只看到成年人的累重,那累重是经年累月之下,一层一层压上去的,重重叠叠,扒也扒不下来。
他恍惚记得这孩子幼时也爱笑,总爱跟在戴缨后面,吃个东西还要她喂了才吃。
跑得快,步子迈得大,那也是为了追上他姐姐。
陆铭川不得不感叹,这孩子变化了好多,变得叫他这个父亲有些认不得了。
不知从何时起,父子间的相处换了一种方式,隔着一点什么。
这孩子从前什么都和他说,现在即使面对面,他不主动问,他是不会说的。
纵使他问,他也回答得一半一半,叫人琢磨不透。
“你姨母她……”陆铭川说道,“虽然辈分在那里,到底年纪还小,心思浅,这中间的分寸她未必拿捏得好,你莫同她一般计较。”
昨日,杜瑛娘对陆崇说那些话,哪怕只是一个平常建议,也是造次,杜瑛娘虽有长辈的身份,但陆崇是君,且杜瑛娘未被尊封。
之后,他又加了一句,“看在你过世的母亲的份上,还有你弟弟的份上……”
不待他说完,陆崇将茶杯端起,啜了一口,再轻轻搁下,低垂着眼。
“父亲,姨母昨日来,未曾说什么话,不过是送来一件母亲生前的衣物,我已收好,也是个念想。”陆崇嘴角牵起淡淡的弧度。
陆铭川点头道:“你不计较就好。”
“儿子岂是那般小心眼之人,倒是父亲多想了。”陆崇说道。
“未多想就好。”陆铭川又道,“你姨母还说,她会入宫为你皇祖母侍疾。”
陆崇应是。
“那正好,炎哥儿随他母亲入宫,你兄弟二人多亲近亲近,你当兄长的,考考他的功课,这孩子虽然年纪小,却是个十分伶俐颖悟的,功课也不错。”
陆铭川说罢,往对面看了一眼,见陆崇面上未有异色,于是端起茶盏慢饮。
若此时戴缨在,一定能瞧出陆崇的异样,哪怕他一个细小的表情,她也能感知到这孩子的情绪波动。
譬如刚才陆铭川夸赞小儿子陆炎,再譬如那句:看在你过世的母亲份上,还有弟弟的份上……
陆铭川想得很简单。
因为他自己从小受陆铭章这个兄长的照拂,就以为兄长都该对应“长兄如父”。
他却不想,人和人是有差异的,陆崇不是他大伯陆铭章,陆炎也不是他陆铭川。
况且,当年陆铭川和陆铭章是生活在一处,陆铭章走到哪儿,陆铭川便跟到哪儿。
眼中连他父亲陆老大人都容不下,装得尽是他大哥。
陆铭章那心又不是石头做的,怎会不疼陆铭川这个弟弟,可陆崇和陆炎的关系与他们不同。
陆炎还未出生,陆崇就被他大伯接进皇宫,兄弟二人未曾在一起生活过,哪有什么感情。
若非因着一层血缘,和陌路人没什么两样。
不仅如此,陆铭川娶了杜瑛娘,生了陆炎,在陆崇看来,他们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当他独居皇宫时,他的父亲成了别人的父亲。
那时的他也不过十岁出头,在大伯陆铭章离开后,任何事务都需他独自面对。
深宫孤冷,庭阶寂寂。
陆崇自小没有母亲,但陆炎有,还有一个爱他的父亲,他的一切都是富足而健全的。
而陆崇呢,直到他五六岁,陆铭川这个父亲才被调回京都,他的童年压抑,拼凑,动荡流离。
他随着家人从京都回老家,再从老家赴北境,最后又从北境回京都。
小小的年纪,没有安稳,哪怕有戴缨这个姐姐,她也只是温暖的一抹,稀少而珍贵。
所以,哪怕他已成为一国之君,也有不为人知的隐痛。
他一点也不喜欢现在的生活,甚至是厌恶,人总是向往自己没有走的那条路,他和戴缨通信,成了生活中唯一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