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一股后怕顺着后颈直接钻进骨头缝里，让我浑身都泛起一层寒意。
我忍不住在心里假设，如果今晚我没有跟着郑新强来这里，那结果会是什么样？
此刻倒在血泊里的，恐怕就是我表姐。
可转念一想，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那时候我根本不认识郑新强，没有踏入郑家这潭烂泥一样的纷争，和他没有交集，连他的来路底细一概不知。
而这个行凶的男人，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频繁出入表姐这家静吧了。
这么一捋，答案就摆在眼前。
这场持刀行凶，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和郑新强没有关系。
所有一切，只是阴差阳错，几件事刚好撞在了一起。
我转头看向地上的郑新强。
他一只手死死捂住小腹，鲜血顺着指缝不停往外冒。
衬衫已经被大片的血色浸透，密密麻麻的冷汗爬满他的额头，顺着下颌往下滴。
他本就不是打打杀杀混底层的人，不会拳脚功夫，没有自保的本事。
刚刚那扑出去挡刀的动作，不是算计好的表演，纯粹是一瞬间的本能。
刀尖直奔表姐而去，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他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扛下这致命一刀。
若是一个骨子里阴毒虚伪，只懂算计的恶人，绝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去演一场苦肉计。
苦肉计有一个最基本的前提，一切都要在掌控之内。
可刚刚那一刀没有半点把控，刀刃再偏上半寸，直接扎进内脏，当场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这是拿自己的命去赌！
我望着他虚弱垂落的眉眼，看着他一声不吭的模样。
长久以来，我心里的防备和猜忌，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原来，是我看错他了。
不止是我，圈子里所有人，全都看错了。
外面多少人在背后唾骂郑新强，说他阴狠腹黑不择手段，说他狼子野心一心要抢郑家的位置。
可谁能想到，这个背负一身骂名，活在无数算计里的人，会在黑暗里独自扛下所有罪孽，甚至愿意为一个不算熟悉的人，挺身挡刀。
人性的黑白，反转得这么讽刺。
另一边，行凶的男人还躺在地板上低声痛吟，手掌的伤口不停渗血，已经彻底失去了作乱的能力。
我从地上站起身，懒得再多看那个疯子一眼，走到郑新强身前蹲了下去。
盯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我一字一顿开口：
“你给我撑住，你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千万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他费力地朝我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气息虚得厉害：
“放心，我不会死，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话音刚落，他猛地身子一抽，一大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本就毫无血色的脸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气色，视线也开始涣散。
紧接着身子一软，径直朝着地面瘫下去。
“郑新强！”
我心里猛地一紧，飞快伸手，托住他往下坠的身体。
他的意识已经快要飘走，呼吸又弱又急，胸膛艰难地起伏着。
就算到了这种濒死的关头，他嘴唇翕动，还在断断续续呢喃：
“我……我还不能倒……
郑庆山……还没有倒……我要是死了，那些真相，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短短几句话，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费尽全力。
我抱着他的身子，心里五味杂陈，乱成一团。
一开始，我对他本就没有好感。
虽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血海深仇，可听过他做下的那些事情之后，我一直把他当成需要提防的对手。
哪怕刚才他舍身挡刀，我心里依旧在反复琢磨，会不会是他精心编排的一场大戏。
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就算真的是演戏，他也拼得太狠了，拿命在演。
旁人都以为他费尽心机，就是贪图郑家的权势富贵，野心滔天。
可真到生死关头，他心里惦记的，却不是地位利益，甚至连自己这条命都排在后面。
表姐站在一旁，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看着我怀里奄奄一息的郑新强，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救护车怎么还不到啊！他都快要撑不住了！”
我低头扫了一眼他小腹源源不断往外渗的鲜血，眉头狠狠皱起。
伤口流血太快，就这么干等着，风险太大。
就算救护车赶过来，路上再耽搁一阵，送到医院人说不定就扛不住了。
我当即转头对着表姐沉声说道：“姐，你店里有没有纱布，止血的东西，赶紧给我找点过来！”
表姐愣了一瞬，马上回过神：“好像办公室备得有，我这就去找！”
“快点！”
表姐转身朝着酒吧办公室狂奔过去，慌慌张张之下，狠狠撞上旁边一把木椅，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顾不上身上磕碰出来的疼，继续往前冲。
我看着身下奄奄一息的郑新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本来我入局，是打算和魏倾芸一起，静观郑家内斗。
等着坐收渔利，暗地里提防算计他。
可现在，这个我一直提防的对手，就躺在我的怀里，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他这一挡，直接让我放下了心里大半的成见。
别的暂且不论，单单是他刚刚不顾一切冲上去替表姐挡刀这一件事，我就没法再像从前那样敌视他。
从前我步步设防，把他当成城府最深的棋手，最擅长伪装的恶人。
现在回头想想，只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狭隘又可笑。
没等多久，表姐攥着一卷纱布气喘吁吁跑了回来，一把塞到我手里。
“找到了！就只有这个！”
我接过纱布，跟她说：“你帮我托着他一点。”
表姐连忙上前小心扶住郑新强的肩膀。
我蹲稳身子，小心翼翼撕开他沾血的衬衣。
露出还在汩汩冒血的伤口，拿着纱布一圈一圈用力缠紧。
纱布挤压到伤口，郑新强疼得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
紧接着，他又气若游丝对我交代后事一般说道：
“张野，如果……如果我熬不过这一关，你明天……你明天一定要去见林清池。”
“我办公室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封信，你帮我拿出来，交给她……这件事，你一定得去！”
我心里又闷又沉，骂了他一句：
“你他妈少跟我说这些废话！你自己的烂摊子别想甩给我，给我咬紧牙关，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