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食不知味、冰冷凝滞的晚餐,终于还是结束了。桌上的菜肴几乎没怎么动,凝固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腻人的光泽。那摊来自北方土地的、带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的“礼物”,被重新仔细地、笨拙地收拾回那个褪色的编织袋里,鼓鼓囊囊地放在包间角落,与这精致环境依旧格格不入,却不再像开始时那般刺眼,更像一个沉默的、来自过去的见证。
张建国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和精神,在韩丽梅那句“先吃饭吧”之后,便再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他只是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缓慢地往嘴里送着食物,目光低垂,盯着面前碗碟上精致的青花图案,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进去。他脸上的泪痕干了,留下道道紧绷的印子,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浑浊的眼睛里一片空茫的灰败,偶尔抬起,极快地扫一眼对面的女儿们,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来时的拘谨、忐忑,或是忏悔时的痛苦激动,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沉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怕被再次审视或评判的畏缩。
韩丽梅吃得很少,但姿态依旧从容。她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食物,又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必要的生理活动。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窗外,看着城市璀璨的夜景,霓虹灯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偶尔,她的视线会不经意地掠过父亲那佝偻的、仿佛又衰老了几分的背影,目光沉静无波,像深潭映照过客,不起涟漪。
张艳红也沉默着。但她的沉默,与姐姐那种近乎禅定的平静不同,也与父亲那种绝望后的麻木不同。她的沉默里,带着一种思考后的、逐渐沉淀下来的清晰。那根被拔出的刺,留下的空洞还在隐隐作痛,但新鲜的空气灌入,带来一种陌生却也真实的松快感。她不再被那股郁结多年的怨气所困,看父亲的眼神,也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和疏离,多了一种近乎客观的打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淡淡怜悯。
服务员进来,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残羹冷炙,又送上了热茶和果盘。包间里恢复了雅致的整洁,但空气中那沉重凝滞的气息,却久久不散。茶香袅袅,带着清苦的回甘,冲淡了些许饭食冷却后的油腻气味。
韩丽梅端起新沏的热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依旧低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椅子里的父亲,开口道:“爸,您这次来,打算待几天?”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询问一个普通客人的行程安排。
张建国像是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惊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这才缓缓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嗫嚅着,声音嘶哑干涩:“我……我买了后天的火车票。坐票,硬座……三十多个钟头。” 他报出车次和时间,像个等待指令的学生,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小心。他本打算,如果女儿们不愿意见他,或者见了面不欢而散,他就找个最便宜的小旅馆凑合一晚,明天一早就走。现在这情形,虽然比他预想中最坏的结果(被直接赶出门)要好,但也绝谈不上“欢”。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被动地等待安排。
韩丽梅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舒展开。“硬座三十多个小时,您这身体吃不消。”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定性,“票退了,或者改签。多住几天。”
不是商量,是陈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习惯安排一切的自然而然。
张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不用麻烦”、“太花钱”,但在大女儿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又呐呐地咽了回去,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安排。他原本灰败的眼神里,似乎因为这句“多住几天”,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变成更深的忐忑。多住几天?住哪里?怎么住?女儿们……愿意让他多待吗?
像是看穿了他的不安,韩丽梅转向张艳红,用商量的口吻,但语气已是决定:“艳红,我那边最近在谈一个新项目,日程比较满。让爸先住你那儿,方便吗?你那边小区安静,周边也齐全。我这边离公司近,但房子小,也乱。” 她说的“房子小”自然是托词,她那套大平层俯瞰江景,宽敞得很。但这安排,显然考虑了张艳红性格更外放,对父亲的接纳度或许在经历刚才的对话后,能稍微高那么一丝丝,而且张艳红住的是高端住宅区,环境和管理都很好,适合老人暂住。
张艳红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行,住我那儿吧。客房一直收拾着。” 她答得爽快,甚至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家里需要添置的东西——新的毛巾牙刷,棉拖鞋,父亲好像有点咳嗽,得备点常用药。这种基于实际需求的、不带太多情感色彩的安排,让她觉得自然,也让她从刚才那场过于沉重的情感对峙中暂时抽离出来,找回了一丝掌控感。
听到女儿们的对话,张建国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有地方住,而且看起来女儿们没有立刻让他走的意思。这已经……很好了。他连忙说:“不、不用麻烦,我随便找个地方……” 话没说完,就在韩丽梅平静的目光下消了音。
“就这么定了。” 韩丽梅一锤定音,然后对张艳红说,“明天周六,我上午有个推不掉的视频会议,下午应该能空出来。你看你时间,要不明天先带爸在附近转转,看看这边?”
她说的是“看看这边”,而不是“陪爸逛逛”。用词精准而疏离,定位清晰——她们是向导,是安排者,父亲是访客,是被接待的对象。
张艳红会意,点头:“我明天没事。上午可以先带爸去江边公园走走,那边空气好,景也开阔。下午你要是结束得早,我们可以一起找个地方吃晚饭。” 她没提什么著名景点,也没打算安排紧凑的行程。江边公园,走走看看,不累,也避免了在人多拥挤处可能出现的尴尬和不便。这安排,周到,但也保持了足够的距离。
韩丽梅颔首,算是同意了这个初步计划。她没有问父亲“您想不想去”、“您想去哪儿”,仿佛父亲的意愿在此刻并不重要,或者说,她们默认父亲不会有任何意见,只需要接受安排就好。这是一种温和的、不动声色的掌控,是强者对弱者,是已经建立起自己独立王国的女儿,对来自过去、已然陌生的父亲,一种自然而然的姿态。
张建国果然没有任何异议,只是连连点头,迭声道:“好,好,听你们的,都行,都行……” 姿态卑微而顺从。
于是,离开餐厅,前往张艳红住所的路上,气氛便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混合着尴尬、疏离与刻意维持的平静。韩丽梅开车,张艳红坐在副驾,父亲抱着他那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小心翼翼地蜷在后座,尽量不占太多空间,目光一直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光怪陆离的城市夜景。
夜晚的城市,是另一番景象。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折射着璀璨的灯光,高架桥上车流如织,尾灯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河,巨大的广告牌变幻着绚丽的色彩,商场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行人衣着光鲜,步履匆匆。这一切,与父亲生活了快一辈子的那个北方小城,那个天色一黑就陷入沉寂、只有零星路灯和狗吠的村庄,有着天壤之别。
张建国看得有些呆。他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飞速流转的光影,那里面有惊奇,有茫然,也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所适从的隔阂。这就是女儿们生活的世界。这么亮,这么快,这么高,这么……陌生。她们就是在这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天地里,挣下了如今的一切,过着与他截然不同、他也完全无法想象的生活。这个认知,让他本就因忏悔而低到尘埃里的心,更加缩紧,生出一种近乎自惭形秽的渺小感。他抱紧了怀里的编织袋,仿佛那是他与那个熟悉而贫瘠的过去之间,唯一的、可怜的联系。
车子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的高档住宅小区,绿树成荫,灯光柔和,一栋栋高楼在夜色中静谧地矗立。门卫穿着笔挺的制服,敬礼放行。地下车库宽敞明亮,停着各式各样父亲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车辆。张建国更局促了,下车时差点被光滑如镜的地面绊了一下,张艳红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触手是父亲瘦削而僵硬的胳膊。
“小心点,爸,地滑。” 张艳红的声音很自然,扶着他的手也很快松开,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哎,哎……” 张建国应着,头垂得更低。
电梯平稳快速地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三人沉默的身影。张建国不敢看镜中的自己,那苍老、土气、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样子,让他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张艳红的家,是那种典型的都市精英风格,装修简约现代,色调以灰白和原木色为主,线条利落,视野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一切都整洁、明亮、富有设计感,却也带着一种近乎样板间的、缺乏长期生活痕迹的冷清。
张建国站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看着自己沾着灰尘的旧布鞋,有些不敢挪步。张艳红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柔软的男式棉拖鞋,放在他脚边:“爸,换这个吧,舒服点。”
又拿来一套干净的毛巾和洗漱用品,带着他去了客房。客房同样整洁舒适,床品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清新味道,独立的卫生间干净得发亮。张艳红简单地介绍了开关、热水、空调怎么用,语气平和,像在对待一位需要稍加关照的普通客人。
“您早点休息。有什么事,叫我或者按那个铃就行。” 张艳红指了指床头的一个呼叫按钮,然后便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张建国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被另一种巨大的空虚和陌生感攫住。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在柔软的床沿,生怕压皱了挺括的床单。房间隔音极好,听不到外面任何声音,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送风声。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心慌。也太干净、太整齐、太……没有人味儿了。这不是他熟悉的、堆满杂物、带着烟火气甚至些许杂乱的家。这里是女儿的家,一个精致、舒适、却也冰冷、与他隔绝的世界。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自己带来的那个鼓鼓囊囊、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编织袋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小心地解开袋口,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被他视若珍宝的家乡物产,此刻在这间弥漫着淡淡香薰味道的房间里,显得如此突兀而可笑。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抚过晒干的蘑菇,紫皮的大蒜,金灿灿的小米……这些,是他能带来的、最朴素也最真诚的心意。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和这个房间,和女儿们如今的生活,是多么的不相配,多么的……不值一提。
他颓然地坐回床沿,双手捂住脸。晚餐时那场耗尽他所有勇气和尊严的忏悔,女儿们平静却疏离的反应,眼前这陌生到令人窒息的环境……所有的一切,都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苍凉。他千里迢迢而来,掏心掏肺地认错,可最终,他似乎只是从一个熟悉的、令他愧疚的牢笼,走进了一个陌生的、让他更加无地自容的精致牢笼。女儿们给了他一个栖身之所,给了他礼貌的接待,甚至答应带他“看看城市”,可那堵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却坚固的墙,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忏悔而消失,只是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逾越了。
他慢慢躺下,身下的床垫柔软得超乎想象,几乎让他有种陷进去的错觉。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造型简洁的吸顶灯,久久无法入睡。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隐隐传来遥远而模糊的喧嚣。那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融入的世界。而他的两个女儿,早已是那个世界的一部分,并且活得很好,好到……似乎已经不再需要他这个父亲,无论他是好是坏,是沉默还是忏悔。
一行浑浊的泪,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无声地滑落,洇入柔软的枕芯。这一次,没有声音,只有无边的、寂静的绝望。他来这一趟,说出了憋了一辈子的话,可最终,他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只是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与女儿们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由时间和命运划下的鸿沟。
而隔壁的主卧里,张艳红也并未立刻入睡。她洗了澡,换上舒适的睡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熟悉的夜景。父亲睡在客房,就在一墙之隔。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有些异样。不是厌烦,也不是亲密,而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安排他住下,带他转转,是出于基本的道义和责任,也是因为那声“对不起”之后,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确实松了些许。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她不会,也不可能,像真正的、亲密的父女那样,与他分享生活的细节,倾诉内心的烦恼。他们之间,最好的状态,或许就是这样——保持距离,礼貌相待,履行该尽的义务,然后,各自安好。
她想起姐姐晚餐后离开时,在车库里的低声嘱咐:“让他住几天,看看,然后安安稳稳送回去。别的,不用想太多。” 姐姐永远是那么清醒,那么冷静,提前划清了界限。张艳红知道,姐姐是对的。她们早已过了需要父爱、需要家庭温暖的年纪。父亲的忏悔,是父亲自己的事。她们的释然与放下,是她们自己的事。两件事,或许有因果,但不必,也无法强求一个圆满的结局。
就这样吧。张艳红轻轻呼出一口气,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将城市的璀璨灯火隔绝在外。明天,带父亲去江边走走,看看这个他和母亲或许一辈子也无法真正理解、但她们姐妹俩凭借双手打拼下来的、繁华而忙碌的世界。这或许,就是她们能给这位苍老的、来自过去的父亲,最体面也最真实的“招待”了。至于其他,顺其自然,不必强求。
夜色渐深,城市依旧喧嚣。在这个精致而安静的公寓里,三个人,怀着三种不同的心绪,在同一个屋檐下,隔着墙壁,也隔着数十年的光阴与鸿沟,渐渐沉入各自或许并不安稳的睡眠。新的、带着明确边界和距离的一天,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