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远在燕国的沈宴回时隔这么多年,终于再次见到自己生理上的父亲。
这次不是在大殿上和十多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一起,而是单独召见了他和赵柠,以及秦梦烟。
金碧辉煌的殿内,龙涎香甜腻的香味袅袅飘散。
秦梦烟眼里全是对父亲的孺慕,缓缓行礼,声音甜美,就像是最乖巧的孩子:“父皇,儿臣不辱使命,将母亲和哥哥都给您带回来了。”
燕帝靠坐在龙榻上,身后的宫女正轻垂着眼睑,给他轻柔地捏着肩膀。
他双眼微微闭阖着,正在假寐,闻声缓缓睁开眼,手指轻抬示意身后宫女退下。
宫女侧行礼,训练有序地退到了一侧,燕帝也挪了挪身体,看向面前站着的赵柠和沈宴回。
沈宴回身体微微上前,将赵柠护在身后。
赵柠则是从见到燕帝的第一眼开始,那些死去的记忆回归,她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甚至连牙关都在打抖。
燕帝笑了,笑容中有着满足跟怀念,声音低沉,像是老旧的铁门:“小柠儿,这么多年没有见,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一见到叔父就像是只小兔子。”
听到熟悉的称呼,赵柠更是害怕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尖叫。
这声尖叫让燕帝皱眉,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赵柠。
赵柠彻底躲在沈宴回的身后,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
沈宴回身形不动,牢牢挡在赵柠面前。像是小时候一样,直视着燕帝的目光:“你不许动我母亲!”
燕帝停住脚步,沧桑如同无边大海、深邃的眼眸定定望着沈宴回,许久过后没有发难,而是轻笑了一声:“臭小子,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不懂规矩。”
“你母亲是朕的女人,朕若是不动她,哪里来的你们兄妹。”
燕帝是真的不要脸。
事实上,他敢做,又敢光明正大地将沈宴回召回燕国,他就不可能要脸。
上位者都信奉实力为尊,尤其像燕国这种更加崇拜原始规则的国家。
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做错几件事又怎样,他是国君,史书可以由他更改,谁敢多说半句,砍了就是。
沈宴回眸色如冰,浑身散发着戾气,双手紧攥成团,却是没有反驳,因为燕帝不要脸的话难听,却是事实,无法反驳。
“行了。”燕帝双手负在身后,瞧着沈宴回护得那般紧,不碰也就不碰了,他转身往回走。
明明只是几息时间,赵柠就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似的,出了一身的冷汗,衣服也湿嗒嗒地黏在身上。
燕帝暂时退了,可在场谁都明白,燕帝昨天将他们召进宫,足足又冷了他们一天一夜,绝对不可能是简单叙两句旧这般简单。
果然,等燕帝重新坐在龙椅上之后,他又缓缓说话了,这次是绝对的不容置喙。
“小柠儿,你带着儿子出走多年,朕不怪你,那是之前我们之间存着一些小误会。现在你回来了,那往后就好好过日子。”
“你终究是朕的女人,朕是燕帝,你往后自然需要住在皇宫。朕已经让人将章慧宫清理出来了,你就住进去吧,以后你就是慧妃了。”
“我不要。”一直只是害怕的赵柠,听到燕帝三言两语将事情定死,终于鼓起勇气,再次望向那张即便是她死,也无法忘记的脸。
那张脸老了,多了皱纹,也生了白发白须,可没有随着岁月变得慈祥,还是和往昔一样面目可憎。
“我不要住进皇宫,更不要做你的慧妃。你让我觉得恶心,即便是死,我也不要和你产生任何关系。”
赵柠反抗激烈,骂的话也没有遮掩。
燕帝没有恼,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赵柠的反抗和辱骂对于他来说,是一种可以瞬间让他重回年轻的仙药。
他没有再和赵柠你来我回的对话,而是直接看向站在一侧的禁军统领塔山。
身为心腹的塔山立即会意,行动起来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往前挪了几步,挥手叫来两位身材粗胖、孔武有力的嬷嬷,将赵柠直接拉走。
“宴回,救命,救救母亲。”
赵柠朝沈宴回伸出手,想要沈宴回护住她。
塔山没有说话,站在一侧虎视眈眈地盯着沈宴回,那模样似乎在说,你只要敢动,我就敢上手。
沈宴回面色挣扎,看着赵柠被带走,最终也没有出手。
燕帝背靠着坐在龙椅上,始终注意着沈宴回的神色,见他还算沉稳,没有贸然冲动,苍老的脸庞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出节奏。
“不错,不愧是大盛的北境战神,果然能沉得住气。你知道吗,这宫殿外面大内高手足足有十二位,而且里里外外都安置了弓箭手,你要是敢在殿内动手,随时都可能将你射成刺猬。”
燕帝说这话出来,就是为了震慑沈宴回得。
沈宴回能感觉得到,对这个话题他没有回应。
他回过身来,冷冷看向高位上的帝王,坦白地问:“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燕帝笑了笑,透过沈宴回看向殿外。
今日没有雨也没有雪,天气放晴,出了一天的太阳,积雪都化得差不多了,放眼望去已经看不见一点儿白色。
只有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燕帝就在欣欣向荣的景象中,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年岁大了,是容易回忆往昔。把你和你母亲叫回来,一来朕的确是想你们了,希望余生这段时光,能有你们陪在身边。”
“但年岁大了,对某些方面朕的确已经没有了兴趣,只要你能答应朕一件事,朕能答应你,你母亲虽然有慧妃之名,但不必履行嫔妃姬妾之责。”
燕帝能主动提出退让,可见所图甚广。
沈宴回越发抿紧唇,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咬牙问:“何事?”
燕帝笑了,铺垫这般多,自认为足够,不再拐弯抹角,苍老的眼底闪烁着勃勃野心。
“你是大盛战神,这件事对你来说,着实算不上难。朕想要派你做征盛大将军,进攻大盛,将大盛变为大燕。”
“你潜伏大盛多年,对它的军事城防,肯定十分熟悉,只要打下大盛,朕可以承诺,朕身下这把龙椅就是你的。”
“这不仅是在给我们大燕开疆拓土,也是在给你自己打江山。”
这个承诺足够诱人,很难让人不动心。
沈宴回指尖攥紧,表情变得比方才还要阴沉,从他的身上只看到抗拒,不见一丝兴奋和野心。
他几乎是瞬间就斩钉截铁地拒绝:“我不能答应你。”
“你说什么?”燕帝唇边的笑僵凝住,眼底闪过戾气,冷哼质问:“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大盛生活了几年,你不会真以为你就是大盛人了吧,别忘记你体内流的是我们燕国男儿无上尊贵的血。”
沈宴回低沉地立即回道:“如果可以,我情愿体内没有燕国的血。”
“混账。”燕帝这下是彻底被激怒了。
他生在燕国长在燕国,一向以燕国皇室血统为傲。
他的儿子竟然以燕国血统为耻,这简直是踩在他的逆鳞上。
他胸口起伏着,指尖攥住椅子的扶手,死死盯着沈宴回许久,神色反复变化后才吐出了一口浊气,把快要喷薄的怒气给生生逼了回去,冷笑着说道。
“老九,你才回到燕国,对这片土地还没有生出感情,朕不怪你。等时间久了,你自然会爱上这片土地。行了,你母妃刚回到宫中肯定会不适应,你就先去章慧宫陪她吧,梦烟留下。”
塔山对沈宴回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宴回沉着脸,走出殿门前扫了眼秦梦烟。
秦梦烟那张魅惑的脸上出现紧张。
沈宴回离开殿内,走下台阶,没有跟着引路宫人往章慧宫走,而是停留在原地,等着秦梦烟一起。
他还是无法做到对秦梦烟视而不见,这个丫头小时候过得的确比自己苦。
自己从小到大都有养父无私的爱和教诲,长大以后又碰到了可以温暖他的心上人,而妹妹一直生活在深渊里。
他想再试试,能不能把她从深渊拉上来。
而且他在燕国人生地不熟,想要反抗,对付燕帝,少了秦梦烟也不行。
殿内。
燕帝没有说话,就那样盯着秦梦烟。
明明燕帝什么也没有说,可对秦梦烟来说,比说了什么还要恐怖。
她攥紧的手指舒展开,低垂着脑袋,思索片刻直接跪在地上,再抬头时泪水一下盈满眼眶,大滴大滴往下坠落。
“父皇,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没有劝好哥哥。等回去之后,儿臣一定会好好规劝哥哥,听父皇的话。”
“嗯,朕知道你一向是个有觉悟的,那就回去好好办吧,别让朕再失望。”燕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神色,黑沉的脸如乌云舒展,“如果你办不好,朕就会将你许给长春侯府的大公子。他已经向朕求娶了你两次。”
长春侯府的大公子是个快二十岁,还只会流口水吃手的傻子。
秦梦烟心中一沉,睫毛轻颤,心中纵使极为不甘,还是乖巧地点头:“儿臣明白。”
秦梦烟出了大殿,泪水已经擦去,只是眼眶还红着。
沈宴回抿了抿唇,绷着张脸问:“他和你说了什么?”
秦梦烟没有隐瞒,她就是要给沈宴回施加压力,让他知道自己有多么不容易,但她不是哭哭啼啼地说着。
她眼波流转,媚态横生:“哥哥这是在关心我了吗?也没有什么,父皇就是让我劝哥哥答应伐盛。父皇说,如果哥哥不肯,就要把我嫁给长春侯府的大公子。”
“那位大公子可好了,二十岁了还只会流口水吃手呢。长春侯也是出名的老色胚,听说他对人家的媳妇最感兴趣。”
“哥哥,你高兴吧,妹妹很快就能拥有这么好的夫君和公爹了。”
秦梦烟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了沈宴回的心。明知道她是故意的,可却生不出半点责备。
她就是在这黑暗的深渊里长出来的,如何盼望着她阳光开朗。
沈宴回脸上闪过疼惜,承诺地说道:“我不会让你嫁去长春侯府。”
秦梦烟半点没有信,轻笑着说:“你还能强过父皇?你说不让,凭什么?”
“凭我这条命。”沈宴回说。
秦梦烟抿住唇,没了声,看人带钩子般的眼睛呆愣片刻。
用命护着她,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做过。
甚至连说,都没有人说过。
不过,她是不信的。
男人嘴,骗人的鬼。
转眼两天过去,苏秀儿如约前往武平侯府参加苏小宝六岁的生辰宴。
她对宁硕辞无意,再加上得知宁硕辞对她存了心思,为了低调,不招惹麻烦,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素雅。
烟青色的衣裙,素色的钗子,只是给苏小宝带的礼物是她亲手做的最新款七巧连环锁,给珍姐儿的是一瓶可以淡化瘢痕的玫瑰花露。
她和冬松两人轻车从简,骑马出发。
这边,苏秀儿怎么低调怎么来,那头宁硕辞为了接待苏秀儿的到来,可谓做足了准备。
他穿了一袭绯色的华服,头戴金冠,比进宫参加宴会还要打扮得隆重,早早就带着苏小宝在府门口接着。
珍姐儿不想来的,但看着父亲和哥哥都走了,也不得不跟了出来。
她此时肉嘟嘟的小脸上,尽是郁闷,一点也没有身为生辰宴小主人的开心。
毕竟是六岁生辰,两个孩子生母那边也来人了,虽说生母早逝,后头又娶了继母,可侯府到底现在没有世子夫人了。
这次外祖家就派了人来,来的还是两个孩子的表姨。
那姑娘十六、七岁的年纪,也不比珍姐儿大多少。
此时就站在珍姐儿的身边,瞧着珍姐儿不开心,她就摸了摸珍姐儿脑袋,关心地道:“珍姐儿,宸荣公主要来,小姨瞧着,你脸怎么没有笑容?可是担心公主来了,不喜欢你?”
珍姐儿瞥了眼荣娟画视线左右打飘,一看就藏着心思的脸,樱红的唇抿了抿。
这个表姨,打着看她和哥哥的旗号,已经上门好几次了,她清楚,这个表姨是冲着父亲来的。
经历过被故意养歪,被信任的奶娘拐卖,珍姐儿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被养坏,只知道刁蛮任性的孩子。
她灵动的眼珠子一转,奶声奶气地说:“表姨,公主对我很好,每次给哥哥送东西,都会给我送一份。只是父亲心悦公主,公主又不喜父亲,我为父亲担心。”
荣画娟只是随口一打听,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么重磅的消息,她眼睛瞪大,呼吸连带着就是一窒。
稍稍消化了一下,就开始心思百转。
现在是宸荣公主对宁硕辞不感兴趣,如果宸荣公主但凡对他露出一点好感,凭她的出身,根本没有办法和公主比。
她一定要想办法,破坏今日宁硕辞和宸荣公主的相处。
荣画娟以为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好,却不知道全落在了珍姐儿的眼里。
珍姐儿戳了戳手指,很满意现在的效果。
她不想让自己父亲一味地自作多情,引得宸荣公主反感。
有其他女人缠着父亲,就没有人去缠着宸荣公主了。
这样宸荣公主就能好好陪陪自己和哥哥。
苏秀儿虽然只是苏小宝的养母,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珍姐儿早已经从最初的讨厌苏秀儿,到现在把苏秀儿也当成了自己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