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屎?
这三个字精准地扎进了吴天宝那本来就敏感脆弱的神经。
刚才因为马建军的事儿被沈家俊当众揭短,他现在的火气正没处撒。
一听这话,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瞬间上来了。
“赵书记,你这话里有话啊!谁是老鼠屎?”
“咱们在座的都是为了革命工作,有意见那是民主集中,怎么着,提点不同意见就成坏汤的老鼠屎了?”
“你这是在搞一言堂,还是在含沙射影骂我?”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
赵书记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眼神凉了几分,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天宝同志,你这可就是想多了。我那是打比方,强调团结的重要性。”
“你要非得往自己身上揽,那我可拦不住,但这帽子,我可没给你戴。”
一拳打在棉花上。
吴天宝脸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大嘴呼哧呼哧喘粗气,进退两难。
眼看这两位大佬又要掐起来,沈家俊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再让他们吵下去,今天这会就白开了,正事儿还没办完呢。
沈家俊清了清嗓子,身体前倾,适时地插进话头,截断了即将爆发的争吵。
“各位领导,消消气。团结的事儿咱们日后慢慢在工作中体现。”
“眼下,还有一个火烧眉毛的难题,我想借着今天各位都在,一并汇报了。”
赵书记放下茶杯,赞许地瞥了他一眼。
“说。”
“是关于教育的问题。”
沈家俊也不含糊,直奔主题。
“前段时间咱们搞宣传,扩建了校舍,要把娃娃们都抓回课堂。”
“现在学生是招上来不少,可问题也随之而来了,老师不够用。”
“这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我的意思是,得赶紧再招一批老师,把这个缺口补上。”
这话刚落地,还没等赵书记表态,郑德荣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斜眼睨着沈家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说教。
“沈家俊同志,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现在的形势你又不是不知道,培养一个合格的人民教师那是那么容易的?”
“还特意招人?简直是浪费行政资源!”
郑德荣大手一挥。
“不够用?那就加塞嘛!以前一个班带三十个娃,现在带五十个、六十个不也一样教?”
“革命工作那是讲究艰苦奋斗的,克服一下困难怎么了?”
“哪有遇到点事就伸手向组织要人的道理?”
典型的老观念,把教育当放羊,一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赶。
沈家俊心里冷笑,脸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郑副书记,这怎么可能一样?那是教书育人,不是生产队喂猪!”
“一个老师的精力是有限的,三十个学生那是精耕细作,六十个学生那就是走马观花。”
“老师累得半死不说,教学质量怎么保证?”
“咱们搞开发区,未来需要的是有文化、懂技术的接班人,不是一群只会死力气的文盲!”
他越说声音越洪亮,目光灼灼地盯着郑德荣。
“要是现在为了省这点事,把娃娃们给耽误了,那咱们就是历史的罪人!”
“到时候开发区建起来了,机器引进了,结果连个看得懂说明书的人都没有,那才是最大的笑话!”
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吴天宝刚被赵书记怼了一通,正愁找不到撒气口,见沈家俊又跳出来,立马阴阳怪气地接茬。
“哟,说得倒是冠冕堂皇。那你沈大局长有什么高见?”
“难道还要去市里、省里请专家教授来给咱们农村娃上课不成?”
沈家俊转过头,直视吴天宝那双挑衅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
“吴副县长说笑了,专家教授咱们请不起,但咱们可以筑巢引凤。”
“什么意思?”吴天宝一愣。
“我的方案很简单。想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
沈家俊竖起三根手指。
“凡是愿意来咱们开发区学校任教的,不管是知青还是外地大学生,只要考核通过,直接给正式编制!”
“不仅给编制,还要分房子,给足安家费!”
“让他们不仅能留下来,还能把心安下来,全心全意扑在教学上。”
“等这批学生培养出来了,那就是咱们自己的技术骨干,留在家乡发展,这才是良性循环,这才是咱们县繁荣富强的根本!”
这几句话简直比刚才那辆小汽车还要惊世骇俗。
在这个还在为温饱挣扎的年代,给编制、分房子,那是城里大厂才有的待遇!
一个农村学校,凭什么?
郑德荣和吴天宝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胡闹!简直是胡闹!”
郑德荣刚想拍桌子,一直没说话的赵书记却突然开了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建设性。”
赵书记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深邃。
“其实关于这点,家俊之前已经私下跟我沟通过。”
“那份关于《教育人才引进与福利保障》的报告,我也看了,写得很详实,很有远见。”
“我已经签了字,报到市里去了。”
什么?!
这一记重锤,砸得郑德荣和吴天宝脑瓜子嗡嗡作响。
报告都打上去了?
郑德荣那张老脸瞬间黑成一片,一股被无视、被架空的羞恼直冲天灵盖。
他转头看向沈家俊,声音阴冷。
“好啊,真是好得很!”
“这么大的事,涉及到编制和财政支出,你沈家俊居然连个招呼都不跟我们打一声?”
“你眼里还有没有县委的组织程序?还有没有我们这几个分管领导?”
这是要把天捅破了啊!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面对郑德荣的咆哮,沈家俊神色未变,反而挺直了腰杆,眼神中透出一股少年的锐气和坚定。
“郑副书记,您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他微微侧身,向着赵书记的方向欠了欠身子。
“招商局和开发区,本来就是在赵书记的高瞻远瞩和亲自部署下成立的特区。”
“我这个局长,也是赵书记力排众议直接任命的。”
“既然是特事特办,为了效率,为了抢时间,我直接向一把手汇报工作,向赵书记负责,这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