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宝冷哼一声,放下茶杯,身子突然前探,死死盯着周彬的眼睛。
“既然你在这个位置上,对最近沈家俊大张旗鼓搞的那个开发区扩建,你是什么看法?”
“这步子迈得这么大,就不怕扯着淡?”
周彬心里叫苦不迭
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恨不得此刻沈家俊能突然从地缝里钻出来挡枪,但现实是他必须自己扛。
周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尴尬和茫然,搓了搓手。
“吴县长,您也知道,我刚调来招商局没几天,这屁股还没坐热呢。”
“对于具体的业务和农村的实际情况,我还处在摸底学习的阶段。”
“这扩建的具体方案和利弊,我……”
“我还真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怕说错了误导领导。”
郑德荣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糊涂!你这个副局长是怎么当的?在其位谋其政,连这点看法都没有,你当什么干部?”
“我看你不是不懂,是学会了滑头,学会了明哲保身!”
这一巴掌拍得周彬心惊肉跳,但他到底是混迹机关多年的老油条,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反倒松了几分。
既然肯拍桌子骂人,说明这火气发出来了,没打算真往死里整。
要是这两个老狐狸笑眯眯地一言不发,那才叫大祸临头。
周彬连忙把自己那个只坐了半边的屁股彻底挪开,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诚惶诚恐的悔意。
“郑书记批评得是!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这是刚到新岗位,思想包袱太重,怕做多错多,反倒显得畏首畏尾,没了咱们干部的担当。”
“您这一巴掌拍得好,把我这糊涂虫给拍醒了!”
“我一定深刻检讨,加强学习,争取下次您和吴县长再来视察的时候,能看到一个思想过硬、业务精通的周彬。”
郑德荣脸上的黑云散去了一些,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虽然依旧板着脸,但语气里的寒意显然退了不少,又敲打了几句年轻人要敢闯敢干之类的场面话。
眼看气氛缓和,周彬也不敢大意,这办公室里的低气压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眼珠一转,目光飘向门口。
“这吕芳也是,怎么去了这么久也不见回来添水?”
“底下人办事真是越来越没规矩,连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郑书记、吴县长,您二位稍坐,我去催催,顺便拿点咱们局里刚到的好茶叶。”
说着,他作势就要往外走。
郑德荣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不用忙活了。茶喝多了心慌,我们就是路过顺道来看看,既然局里情况了解得差不多,我们就不在这儿耗着了。”
说完,郑德荣已经站起身,理了理中山装的下摆。
周彬心里巴不得这两尊大佛赶紧走,面上却露出极度挽留的神色,身子前倾,满脸的不舍与焦急。
“这怎么行?二位领导难得来一趟,连口热乎饭都没吃就走,这要是让沈局长回来了,非得指着鼻子骂我待客不周,不懂规矩。”
“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招商局不懂礼数呢!”
吴天宝此时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周彬一眼,嘴角勾起极尽嘲讽的冷笑。
“待客不周?我看未必。”
“你们那位沈大局长,怕是巴不得我们不来,更不想看见我们在他的地盘上指手画脚。”
“我要是留下来吃饭,他那饭碗里怕是都要拌着沙子咽下去。”
这话太露骨,周彬只能尴尬地赔笑,不敢接茬。
“行了,别送了。我们也得去那所谓的开发区瞧瞧,看看沈家俊到底在那儿折腾出了什么花儿来。”
郑德荣挥了挥手,带着吴天宝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吉普车的引擎声很快在院子里咆哮起来,紧接着是一阵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那两尊瘟神总算是走了。
周彬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他解开领口的扣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了,粘腻地贴在身上。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吕芳探进半个脑袋,见屋里没人了,这才轻手轻脚地钻进来。
“周局,没事吧?我看那车走了才敢进来。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周彬苦笑着摆摆手。
“没事?差点就要掉层皮!咱们这位沈局长啊,那是真能折腾,也是真能树敌。”
“这还没怎么着呢,就把县里的二把手三把手全得罪光了,这以后咱们的日子,怕是在夹缝里求生存啰。”
吕芳一边收拾着桌上的残茶,一边若有所思。
“我看他们刚才把你逼得那么紧,这是想拉拢你?还是想挑拨离间?”
“都有。”
周彬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郑德荣这老狐狸,这是给我上眼药呢。”
“先是吓唬,再是敲打,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不跟沈家俊一条心才是聪明人。”
“这是想在招商局里钉钉子,把沈家俊架空。”
“那……要不要跟沈局长通个气?免得他到时候没防备,吃了暗亏。”
吕芳有些担忧地问。
周彬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不必多此一举。沈家俊是什么人?看着年轻,心思比谁都深。”
“再加上他背后站着赵书记,这种局面他不可能想不到。”
“赵书记既然敢把这副担子压在他身上,有些风声自然会透给他。”
“我要是急吼吼地去表忠心,反倒显得我心虚,不如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事儿做漂亮了才是正经。”
正午的日头毒辣。
沈家俊骑着那是借来的二八大杠,满头大汗地从村道拐上了通往开发区的土路。
还没到地方,远远地就看见一辆锃亮的黑色吉普车停在空地旁,在满是黄土的工地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心里一沉的,脚下用力,车轮卷起一阵烟尘。
刚把自行车停稳,眼前的景象就让他愣住了,紧接着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原本应该忙碌有序的施工现场此刻竟然停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