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馆街口的骗子才支起摊子,真正有算计的穷苦人却已经绕开了那些虚涨的馆子和假教头。
外城义学的矮墙外,挤着的早就不是看热闹的闲汉,而是实打实来问前程的扛包匠、洗衣妇、卖炊饼的小贩。
人群里有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手里牵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娃。那女娃扎着两根小辫,眼睛亮得很,正踮着脚往演武场里张望。
“娘,栓子哥在里面站桩呢。”
妇人“嗯”了一声,没多说。她的目光落在义学门口新贴的一张告示上,那上面写的是识字课的招生简章,可她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演武场”三个字上摩挲。
过去她送孩子来义学,只想让女娃识几个字,以后嫁人的时候不至于被人用假账本骗了嫁妆。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因为前日她男人在码头扛包,亲眼看见一个养气境的武工,扛着两百斤的麻袋走跳板,脚下稳得像生了根。那一天,那武工挣了一两二钱银子,比她男人一个月还多。
蓝布褂子妇人终于挤到前面,声音有些发颤。
“先生,孩子识字了,是不是也能学引气?”
她这一问,身后那些扛包匠、洗衣妇、卖炊饼的小贩立刻跟着往前挤。没人再像过去那样打听孩子能不能考秀才,而是七嘴八舌地把更直接的算盘砸向义学门口。
“若是能打底子,将来能不能进水利局、造船厂?”
“听说养气武工日薪一两,行气武者日薪十两?”
这些问题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每个贫家父母的心口上。过去他们不算这笔账,因为算不过来。束脩太贵,肉食药汤太贵,误工时间太长,孩子就算摸到了气感,家里也供不起后续。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朝廷的工程招贴满了城墙,直道、水利、造船、营造,每一处都在喊缺人。养气武工日薪一两,一个月就是三十两。而行气武者日薪十两,一个月三百两,那是过去一个佃农十年的收入。
这笔账,如今连卖炊饼的都算得明白。
“要是娃能在义学里把底子打好……”
一个扛包汉子掰着黝黑的手指。
“不用多,就摸到养气的边,将来去直道工地扛夯锤,也比老子现在强十倍。”
蓝布褂子妇人却听得忧心。
“可万一被骗了呢?外面那些武馆,涨价涨得离谱,还有冒牌教头……”
汉子摆摆手,像是在拍掉一层灰。
“所以咱才盼着官府立规矩啊。朝廷若不管,咱穷人家的孩子,连门槛都摸不着。”
这话一落,义学门口反倒静了一瞬。
蓝布褂子妇人攥紧女娃的手,鼓起胆子,朝门内值守的义学先生问了一句:
“先生,那女娃也能登册吗?她力气小,可认字比她哥还快。”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问:
“我家那个认字慢,图解册看得磕巴,是不是就不能学了?”
“外头巷口有个老教头,说三十文能摸根骨,三两银子就收徒。要不要先给孩子看一看?”
几个家长七嘴八舌,问得又急又怕。
义学先生原本只是守门,被这阵势逼得后背都绷紧了。他往演武场里看了一眼,见教头还在带孩子收桩,这才清了清嗓子。
“先听清楚。”
“义学收的是贫家孩子,向来不分男女。识字、算学是正经课,课后老卒带着站桩调息,那是义学里一直有的,不是外头新开的武馆。”
他抬手指了指门内那本登记册。
“能不能引气,靠的是一天天练,不靠谁嘴上吹,也不靠谁在肩背上胡乱摸两下。识字慢的,先认字,先练体。图解册读不明白,先生和教头会一句一句讲,不许为了追气感硬憋。孩子身子没长成,练伤了,谁也担不起。”
那个卖炊饼的小贩急忙问:
“那束脩呢?若是引气入了课,是不是还得另交一份?”
义学先生摆摆手。
“义学是朝廷办的义务教育,本来就不收束脩,也没听说过要额外加钱的。外头那些打着看根骨、保引气名头收钱的,义学不认,你们也别信。登记册就在这儿,想学的,带孩子来,按老规矩登记便是。”
这几句话不算好听,却像一根木桩扎进了人群心里。
蓝布褂子妇人低头看了看女娃。
女娃也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发烫。
妇人喉咙动了动,最后只问了一句:
“那先生,明日还能来登记吗?”
义学先生点头。
“明日来。带户籍,带孩子,别带银子。”
这风声,比任何奏折都传得快。
乾清宫里,林休正歪在软榻上。
“陛下,张嘴。”陆瑶把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加了蜂蜜,甜而不腻。”
林休咬了一口,屑子落在衣襟上,他也懒得掸,只是眯着眼,像是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陆瑶把碟子往榻边一搁,转身在绣墩上坐下,低头挑拣着几味药材,指尖沾着一点刚研好的药粉。
小凳子捧着摘录,在旁边站得跟根桩子似的,脚尖却不自觉地往里扣。陆瑶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他立刻把腰弯得更低,生生忍着不敢出声。
林休朝他伸出手,把东西拿了过来,随手翻开。
第一页就是那本引气簿的抄录,赵栓子的名字后面跟着三项全过。第二页是图解册的临摹,识字的孩子用手指着“松肩沉肘”四个字,给同伴纠偏。
林休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桂花糕在嘴边停住。他忽然把剩下半块糕往碟子里一搁,转头看向陆瑶。
“瑶儿,你看看这个。”
他把摘录往陆瑶手边一推。
陆瑶从药材里抬起头,接过来看了一眼:“引气进义学?”
“对。”林休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朕早说过,从娃娃抓起,跟识字算学捆一块教。结果内阁那帮老头儿现在才摸着边,还递折子过来请旨,一副‘臣等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悟了’的架势。”
陆瑶把摘录放回去,继续挑药材:“孩子筋骨软,气感是比成人好养。只是教头得懂医理,别练伤了。”
“问题不在这。”林休摆摆手,“朕是说,真气明明是好东西,能强身、能干活、能改命。结果过去呢?练不练全看家底,教不教全看师父心情。穷人家的孩子连门槛都摸不着,这不就是把好东西藏着掖着,只给少数人用吗?”
陆瑶轻轻“嗯”了一声:“所以义学传下来的那本图解册才要紧,让识字的孩子自己就能照着练。”
“对,拆门槛。”林休伸了个懒腰,“这账连外面卖炊饼的都算得明白,内阁居然才想通。你说他们笨不笨?”
陆瑶唇角微微一动:“他们不是笨,是只算明白了银子,没算明白人。”
林休转头看她,眼里带了点笑:“哟,这话有水平。”
“本来就这道理。”陆瑶没看他,只是把一味药材轻轻放进锦盒里,“穷人先算的是孩子能不能活下去、站得稳,再算能不能多挣几个铜板。内阁算的是国库能不能少拨几两银子。陛下算的是人。人活了,路宽了,银子自然来。他们非得把顺序倒过来,先算银子,再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