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落下,钱多多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的小眼睛先是眯起,随后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像是算盘最底下那颗算珠终于被拨到了该去的位置。
“臣明白了。”
他低头拨了两下算盘,声音不快,却每一下都落得极准。
“这是把一家一户赌不起的前期本钱,摊进朝廷的大账里。百姓单家算,是十年不敢押的赌注;朝廷合起来算,是给水利、直道、船厂和营造总局提前养血。”
他把账册一合,算盘往旁边一推,胖脸上终于绽出一个近乎贪婪的笑。
“成本落在一家一户头上,百姓当然算不过。朝廷从税收、工坊、水利、造船里算——这买卖,干了。”
“户部没意见。”
这一声“没意见”,像是一颗钉子落了地。
张正源一直没说话,直到那声“干了”在值房里散尽,他才缓缓抬起眼。
老首辅的目光越过案上那摞账本,落在孙立本脸上。
“礼部。”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
“写布告。”
户部这颗钉子落地,礼部的笔便不能再慢。
孙立本没有把人召齐长谈。
他只是让礼部书吏在值房的一角研墨、铺纸、摆好镇尺,又唤过另一名书吏,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赶紧去国子监给苏墨传个口信。
那研墨的书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还有些抖,研墨的时候溅了两滴在袖子上。
“慌什么。”
孙立本看了他一眼。
“今日写的不是讨伐檄文,是写给百姓看的告示。你越稳,百姓越信。但告示贴出去,能停下来一字一句读完的百姓,百中无一。”
他顿了顿。
“所以礼部不能只写这一张布告。”
孙立本亲自提起朱笔,在砚台边沿轻轻刮了刮,蘸饱了墨,直接改字。
“去告诉苏墨——”
他一边写,一边对候在一旁的书吏口述。
“《大圣日报》明日头版,就这么写。不是‘朝廷新设武课’,是‘义学本就教这个’。”
“标题要惊世骇俗,写成‘朝廷给长出来的苗搭架子’。”
“配图要画一个穷孩子在义学里站桩,旁边写明:朝廷出钱,孩子练气,将来进工坊,日薪一两。”
“要让那些还在被窝里的百姓看到报纸就跳起来,要让他们一眼看懂,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武功,是吃饭的本事。”
书吏笔尖沙沙飞走。
“再让他给《天工武道》写篇编者按。就说义学引气不是培养江湖大侠,是培养能扛夯锤、能稳船台、能巡渠堤的工骨。订那本刊物的教头、工头、营造总局的人,才是第一批要读懂的人。让他们知道,朝廷不是要抢武馆的徒弟,是要给天下武道找一条新的活路。”
孙立本的笔落到纸上。
告示第一层,写给百姓看。
“入义学者,须接受引气检测与基础引气实务。与识字、算学并行,同为国民立身之本。然义学阶段,只做强身、识字、算学、站桩、调息、安全号令与模拟实务。”
他写到“模拟实务”四个字时,笔锋顿了顿。
“实务”二字,不能写得太硬,不能让百姓以为孩子进了义学就要上工地。他想了想,在旁边又加了一句。
“基础增量成本由朝廷承担,不让贫家孩子先被门槛挡住。”
书吏在一旁抄录,写到“朝廷承担”四个字时,笔锋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课表第二层,写给先生和教头看。
引气检测、站桩调息、识字图解、收劲号令、模拟协作,按时辰列清。孙立本在底下又补了三条禁令:不许比斗,不许争胜,不许把义学上成武馆擂台。
改到细则时,他的笔忽然停了。
朱笔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在纸角晕开,像是一颗突然炸开的墨痣。
九年义学里,有七八岁的蒙童,也有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有人识字快,有人气血足,有人已经摸到气感,有人连图解册都读得磕绊。一张课表能定底线,却压不住所有年龄、识字、气血和引气进度。
“首辅,这分段……”
他顿了顿。
“蒙童和半大孩子,不能按同一张课表走。”
“先不落。”
张正源没有让他当场把升段制度写完。老首辅的目光落在那滴晕开的墨渍上,像是在看一个尚未成形的答案。
“先落国策、试行范围和基础禁令。真正的升段、考核、分流细则,等京城外城、北直和山东水利重县试行后,再把问题捞回来。”
孙立本点头,将那张染了墨渍的纸放到一旁,另取一张新纸,继续往下写。
禁令第三层,写给地方官看。
“不得借‘孩子学过引气’乱派差事。不得让儿童碰真实灾场、真实工地、真实船台和真实试坊。未引气者,继续走识字、算学、练体和普通实务路线。”
孙立本写这几条时,笔锋格外重。
他知道地方官的心思。有些孩子引气有成,地方上为了凑数、为了政绩,极有可能把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塞进工地或船台。那不是育人,是杀人。
“必须写得死。”
他自言自语。
“不能给任何人钻空子的余地。”
他写到“学完之后可有各局招录、实务科举、国立大学等前途”时,笔再次停住。
转头看向张正源。
“前途图不能只由礼部写。”
张正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来人。”
老首辅的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
“去请吏部崔尚书。”
值房外的书吏应声而去。
孙立本放下笔,看着案上那张尚未写完的布告。最上面是百姓的规矩,中间是先生的课表,下面是官员的禁令。三层纸叠在一起,像是一座刚刚搭起骨架的楼阁,还缺最后一根栋梁。
那根栋梁,是学完之后,各走哪条路。
而这条路,礼部画不了,只能等吏部来接着画。
张正源没再说话。
老首辅只是重新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茶盏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钱多多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肥厚的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
“还差吏部那一笔。”
他嘟囔了一句,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不过架子搭到这份上,风再大也吹不塌了。”
李妙真看了他一眼:“钱尚书这账,算得越来越快了。”
“不得不快。”钱多多摆摆手,脸上的肉跟着晃了晃,“再等下去,外头那些假教头都要把摊子支到义学门口了。早落纸,早定调,早省钱。”
孙立本没插话。他只是重新提起笔,在砚台里蘸饱了墨,在那张尚未写完的纸角落里,轻轻补了一行小字。
墨迹未干。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扫过廊檐,沙沙地响。
孙立本看着纸角那行墨迹未干的小字,又抬眼望向门口。
还缺最后一根栋梁。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算珠滑动,每个人都在等那扇门被人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