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零五分。
西陇省委一号办公大楼三楼,常委会议室。
室内高达四米多的红木穹顶下,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明亮而冷肃的光晕。
正前方正中央的白墙之上,鲜红的党旗与金色的国徽高悬,散发着至高无上的庄严与威仪。
一张厚重巨大的环形红木常委桌两侧,早已经座无虚席。
西陇省委十三名常委成员中,除因公在外的省长以外,省委专职副书记纪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政法委书记秘书长以及西陇警备区政委等悉数到场。
在环形会议桌的外圈软椅上,还整整齐齐列席坐着省高级人民法院院长省人民检察院检察长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以及省财政厅等关键经济部门的一把手。
整座能容纳数十人的常委会会议室内,除了中央空调送风系统发出的微弱气流声,竟听不到半点人声,连翻动会议资料的纸张声都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
室内的空气沉重粘稠得如同被灌满了水银,压得在场的每一位副省级与正厅级大员胸口沉闷呼吸困难。
省委书记陈正国面沉如水地坐在常委椭圆桌正中央的正座上,双手交叠放在红木桌面上,两道凌厉如鹰隼般的目光微微垂落,让人完全揣摩不透这位省委一把手此刻内心的真正波澜。
而在陈正国斜对面主管全省经济命脉与政府日常运行的常务副省长赵立诚,正襟危坐。
他面前摆着一只深褐色的宜兴紫砂茶杯,杯口不断升腾起淡淡的白雾。
赵立诚抬起左手,轻轻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随后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叩击着面前厚厚的一沓经济运行监测简报。
会议原定于两点整召开,但如今已经过去了五分钟,负责原州市全面工作的省委常委兼原州市委书记齐学斌的席位上,依然空空如也。
只有齐学斌面前那块写着齐学斌同志的亚克力席卡,孤零零地立在空旷的红木桌案上。
赵立诚眼底深处悄然闪过一抹森然冷酷的厉色。
他深知,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权力修罗场上,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既然九鼎大厦已经被封,白崇礼失联,那么自己唯一的破局生路,就是抢占全省经济稳定的大局道德制高点,抢在专案组证据拼凑完整之前,将这顶破坏全省营商环境搞地方独立王国违规越权用兵的大帽子,狠狠扣死在齐学斌的头上!
笃!笃!
赵立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龙井茶,随后将茶杯重重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缓缓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各位常委,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正国书记,各位常委同志。”
“既然齐学斌同志因为某些特殊原因迟迟未能到会,那我看这个扩大会议,就不能再干耗下去了。”
赵立诚的声音洪亮沉稳,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从容气度:
“今天这场常委会扩大会议,原本是为了审议全省岁末年初经济运行考核指标,以及原州国家算力枢纽产业配套资金落地情况。”
“但是就在今天上午九点,省城金陵金融核心区,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严重破坏全省经济稳定与营商大局的恶性突发事件!”
说到这里,赵立诚脸色陡然沉了下来,语气变得极其严厉:
“某位年轻的市委主要负责同志,目无组织纪律,无视省委省政府的宏观调控部署,既没有向省委常委会提交任何正式书面申请,也没有经过省政府主管金融部门的协同研判,竟然私自跨区域调集防暴装甲车与数百名荷枪实弹的武装特警,在光天化日之下,对省城地标级重点民营独角兽企业九鼎科技大厦实施暴力封锁查抄!”
“九鼎科技是省政府重点扶持的金融科技龙头企业,拥有数千名高端技术人才,承担着全省多项普惠金融基础设施建设!”
“原州市局这种运动式执法扩大化执法以及滥用专政武器的行为,在省城金融界引发了巨大的恐慌与震荡!”
“甚至导致数十家关联上市公司股价剧烈波动,引发了严重的社会负面舆情!”
赵立诚猛地将手中的经济简报往桌案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字字铿锵义正词严:
“我们西陇要发展,靠的是法治化的营商环境,靠的是对民营企业合法产权的严格保护,而不是靠某些领导干部凭着个人喜好搞独立王国搞特权霸凌!”
“如果每一个地级市的领导,都可以随意拉着特警部队跑到省城来封查企业抓捕企业高管,那省委省政府的权威何在?!全省的法制秩序何在?!”
“我作为主持省政府常务工作的负责同志,对这种严重破坏全省经济基本盘违背党纪国法程序的鲁莽行为表示强烈抗议!”
“我正式提请省委常委会,立即责令原州市公安局撤销所有违规封查措施,由省纪委监委与政法委组成联合调查组,对齐学斌同志涉嫌违规跨区调兵严重渎职越权的违法违纪行为,展开严肃的停职停职审查!”
赵立诚的一番发言,气势磅礴,步步抢占大义名分,把一个涉黑涉贪的惊天大案,硬生生包装成了地方官员滥用职权破坏全省经济大局的严重错误!
会议室内,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几位与赵立诚平时交往密切的省直部门一把手暗暗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露出一抹跃跃欲试的呼应神色。
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甚至已经悄悄整理好发言提纲,准备在赵立诚话音落下后第一时间跟进帮腔。
坐在首位的省委书记陈正国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幽深地看着赵立诚,眼神中闪烁着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寒光。
然而!
就在赵立诚端起茶杯,准备迎接全场常委附和呼应的千分之一秒!
砰!
一声地动山摇般的巨响,猛然自会议室双扇紧闭的高级隔音实木大门上传来!
沉重厚实防弹防爆的红木大门,被一只强劲有力的大脚从外侧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踹开!
狂暴的极寒风雪气流顺着门缝狂涌而入,将会议桌上的红头文件吹得哗啦啦漫天翻飞!
在全场十三名省委常委与数十名省直厅局一把手震惊骇然的注视下!
一道身形挺拔如青松浑身裹挟着漫天风雪与凌冽杀气的威严身影,跨过门槛,大步流星直插常委会中央!
那是原州市委书记齐学斌!
他身上依然穿着那件黑色的军呢大衣,肩头尚未融化的冰渣在会议室炽热的白炽灯下折射出冰冷刺目的反光。
他的面容坚毅如刀削斧凿,眼眸中涌动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浩然正气与滔天雷霆!
而在他的右手中,赫然拎着一只沉重冰冷边缘斑驳磨损甚至还沾染着斑斑点点暗红色干涸血迹的钛合金特种三防物证箱!
齐学斌没有走回属于他自己的常委席位,甚至没有向主持会议的省委书记请假致歉。
他迈着沉稳如战鼓擂动的步伐,每一步都重重踏在厚重的红色提花羊毛地毯上,发出沉闷如雷鸣的踏步声!
他径直穿过椭圆形会议桌的中央走廊,径直停在了中央多媒体发言台前,站在了距离赵立诚不足三米的正面!
轰!
齐学斌右手猛然发力,将那只沾满老刑警宋德胜滚烫鲜血的钛合金物证箱,以万钧之力重重拍在光滑如镜的红木会议桌案之上!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一枚重型航弹在密闭会议室内悍然引爆,震得整张巨大的红木常委桌剧烈晃动,桌面上数十只精致的瓷茶杯盖子当当作响,滚烫的茶水险些从杯口溢出!
“赵立诚同志!”
齐学斌甚至连常务副省长的职务都没叫,直接直呼其名,声音低沉雄浑带着穿透神魂的杀伐金石之气,在大厅内滚滚回荡:
“你刚才那番关于营商环境关于经济大局的高论,我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你不是口口声声要省委对原州市委立案审查吗?你不是要给九鼎科技讨回公道吗?!”
“我齐学斌现在就站在这里!物证也在这里!今天当着省委常委会全体常委的面,当着全省三千万父老乡亲的良心,你跟我好好谈谈,你嘴里的这个大局,到底是他妈的谁的大局?!”
齐学斌猛然侧身,修长有力的右手反手一挥,对着随行进入的多媒体技术人员厉声下令:
“把投影屏幕切到专案组一号链路!”
“给我放!”
唰!
会议室前方原本播放着全省经济指标曲线图的百寸高清全息大屏幕,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紧接着,一道道猩红刺目带着绝密红色水印的特大号司法证据链图谱,伴随着阵阵令人窒息的按键音,在百寸巨幕上轰然绽放!
第一页大屏!
赫然是一张由国家审计署央行反洗钱监测分析中心联合出具的特大资金穿透拓扑图!
屏幕正中央,赫然展示着原州紫云轩拍卖行四年来的全部交易流水!
一幅幅用普通宣纸胡乱涂抹市场上标价两百元都无人问津的拙劣假画照片,整整齐齐地陈列在大屏两侧。
而在每一幅假画下方,清清楚楚地标注着九鼎科技旗下十八家私募基金的虚假竞拍记录离岸美元资金过桥流水,以及最终流向瑞士日内瓦四家离岸不记名家族信托基金的每一笔转账明细!
累计洗钱总额,八十七亿三千四百万元人民币!
而在最后一份瑞士信托实际控制人授权书扫描件上,赫然加盖着赵立诚表弟设立在开曼群岛的影子皮包公司印章!
而在大屏下方,还贴着由赵立诚亲笔批复省财政厅违规向九鼎科技拨付的三点二亿元财政贴息绝密红头文件原件扫描件!
第二页大屏!
是一份长达二十八页盖着白崇礼鲜红血手印的雪山前线审讯笔录!
白崇礼在边防哨所跪地痛哭的超清视频片段被无情截取,白崇礼那凄厉绝望的声音在常委会会议室的环绕音响中清晰无误地炸响:
“……九鼎为了绑架省里政策扶持,通过赵副省长的表弟周明远,违规输送并代持了百分之二十的技术干股,每年借分红输送巨额利益……紫云轩洗钱八十七个亿,很多都是打着领导亲属的幌子在暗中洗白……”
字字如刀!
句句如血!
第三页大屏!
画面骤然切换,切换成了昨夜黑石关国道上那惨绝人寰的车祸执法记录仪画面!
一辆满载八十吨花岗岩矿石的重型泥头车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生生撞扁成了一堆废铁!
老刑警宋德胜浑身是血倒挂在驾驶室里奄奄一息断了七根肋骨的特写画面;
老货车司机周志强跪在零下二十度的冻雪窝里一边刨雪一边嚎啕大哭救人的惨烈场景;
以及原州师范学院那名因为深陷九鼎网贷高利贷陷阱被黑鹰堂打手逼迫拍下私密照片最终在清晨绝望跳楼自杀的女大学生生前写下的血泪遗书!
遗书上那行稚嫩却绝望的字迹,清晰地投射在巨幅屏幕中央: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借了两万块给妈妈治病,可九鼎的人让我还八十万……他们堵在宿舍门口要拍我的裸照……我活不下去了……”
静!
整座省委常委会会议室,陷入了一种万籁俱寂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死寂!
在场的所有省委常委,包括那些见惯了官场风浪的省直部门一把手,在这一瞬间全部呆立当场!
几名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常委,眼眶瞬间充血发红,手中的签字笔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惊骇,将面前的会议记录纸狠狠划出了数道破痕!
齐学斌猛地转过身,两只虎目含威,死死锁定了面如死灰的赵立诚!
他猛地抬起右手,掌心重重拍在红木会议桌上!
砰!
一声比刚才还要狂暴数倍的巨响在大厅内炸裂!
齐学斌指着大屏幕上的血泪控诉,指着赵立诚鼻尖,声音如滚滚春雷般悍然炸响,字字诛心:
“赵立诚同志!这就是你刚才口口声声要省委保护的优质民营企业?!”
“两百块钱一幅的假画,在你的红头批文保护下,洗白转移了整整八十七个亿的民脂民膏!”
“全省十万名贫困学子和农户小微商家的救命钱,变成了你表弟在瑞士私人银行金库里的两吨黄金!”
“昨夜,原州公安局长兼二级警监宋德胜同志,在黑石关被你同伙指使的泥头车撞碎了七根肋骨,老刑警的血染红了整整三里国道!”
“二十一岁的农村女大学生,被你们九鼎养的黑鹰堂恶霸逼得从五楼跳下来粉身碎骨!”
齐学斌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却带着震碎山河的雷霆万钧之力:
“老百姓在啼血!老警察在流血!你却坐在这温暖如春的省委常委会议室里,人五人六地端着紫砂茶杯跟省委谈营商环境?跟党中央谈经济大局?!”
“你配谈共产-党人的政治大局吗?!你配面对头顶上的这面党旗吗?!”
“今天在省委大院,你必须当着全省三千万父老乡亲的面,把这笔噬血的人命账,一笔一笔给我算清楚!”
字字如千钧巨锤!
句句如九天神雷!
面对大屏幕上铁证如山的资金拓扑图白纸黑字的干股协议以及白崇礼当场招供的视频,原本还不可一世胜券在握的常务副省长赵立诚,整张脸瞬间由白转青,由青转黑,最后化作了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死灰!
他的眼球疯狂凸出,整个人剧烈颤抖如打摆子一般,端着茶杯的双手抖动得如同通了高压电!
啪嗒!
一声脆响,那只价值数万元的名贵紫砂茶杯,再也无法在赵立诚那痉挛的手指中停留,失手滑落,狠狠砸在坚硬厚重的红木会议桌上摔成碎片!
滚烫浓绿的龙井茶水与碎瓷片四散迸溅,顺着桌案边缘淋淋漓漓泼洒了他一身,浸湿了他那条昂贵的名牌西裤,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彻底瘫死在软椅上,大汗淋漓抖如筛糠!
而会议室内,那两名原本准备站起来替赵立诚摇旗呐喊的省直部门一把手,此刻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死死将头埋在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坐在首位的西陇省委书记陈正国,霍然起身!
他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啪的一声重重摔在桌面上,面色铁青如铁,眼中爆发出震怒至极的冲天怒火:
“触目惊心!丧尽天良!”
“赵立诚!党把一省常务的重任交给你,人民把全省经济的钱袋子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回报党和人民的?!”
“你以为你披着一张伪善的画皮,就能在省委常委会上瞒天过海颠倒黑白?!”
“省委常委会,绝容不下你这种吃老百姓骨髓的寄生虫!”
陈正国雷霆震怒的话音尚未完全消散。
嘎吱!
常委会厚重的大门,再次被两名身穿深黑色平整便服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中年男子从外侧面无表情地稳步推开!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第三监督检查室主要负责同志,面容冷峻如冰,手中紧握着一份加盖了国家监察委员会鲜红朱印的绝密红头文书,迈着威严而沉重的步伐,大步流星跨入常委会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