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龙吟声渐渐隐没。
那声音不是骤然消失的,而是像潮水般缓缓退去,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远,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墓穴上方的金光也渐渐收敛,不再耀眼,只是静静地流淌着,像一层薄薄的守护罩。
中山装男人缓缓收回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张清瘦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沿着额角滑落,没入衣领。
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丝毫佝偻。
他转过身,看向霍烬辰。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平静。
“最初的阵法已经完成了。”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沙哑。
霍烬辰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敬意:“好。辛苦大师了。”
大师轻轻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回墓穴上。
那墓碑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十字架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可此刻那影子看起来不再阴森,反而透着几分安详。
“只是积怨千年,不是一日能够消除的。”大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至少要四十九日,里面的东西才愿意离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艾米家族成员,语气郑重了几分:
“这四十九日,希望他们家不要作恶,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霍烬辰点头,将大师的话一字一句翻译给在场的人听。
艾米家族的人面面相觑,有人神色凝重,有人低头沉思,有人小声议论。
最后,一个头发花白的长者站出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郑重承诺:这四十九日,家族上下定当斋戒祈福,行善积德,绝不造任何杀孽。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
霍烬辰将他们的承诺转达给大师,大师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
姜姒宝依旧坐在那把折叠椅上。
她的目光落在墓穴之上,那里正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晨曦,像薄雾,温柔地笼罩着整个墓园。
那些曾经让她心悸的黑气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这温暖的金色,在阳光下静静地流淌。
她看得出神。
忽然,一双黑色的皮鞋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那皮鞋擦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
往上是笔挺的深灰色西装裤,再往上,是那件一丝不苟的中山装。
姜姒宝抬起头。
她对上了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
大师正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距离,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和的光。
他的面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癯,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角微微弯着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欣慰?
姜姒宝愣了一下,下意识要站起身。
大师的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制止了她的动作。
“小友有大气运。”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她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没想到师父书中记载的人和事,我竟然有幸能亲眼相见。”
姜姒宝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感慨,像是追忆,又像是某种释然。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师已经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正与艾米家族交涉的霍烬辰。
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回姜姒宝脸上。
“他手上的那串佛珠,”他的声音放低了些,“是佛教至宝,可抵他一次灾祸。”
姜姒宝下意识看向霍烬辰的手腕。
那串佛珠她见过无数次,暗红色的珠子,被她盘得温润光亮,她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饰物。
大师继续说道:“本来今日之事了结,我是不愿再插手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姒宝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但今日见了你,我决定卖你一个人情。”
他从中山装的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深褐色的木质,纹理细腻,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普通的墨迹,而是泛着淡淡的金色,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最让姜姒宝震惊的,是那木牌上缭绕的气。
金色的,带着龙威,像是被真龙祝福过一般。
“雷击木护身牌。”大师将木牌递到她面前,“命中之劫,可护他性命一次。”
姜姒宝看着那块木牌,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接过。
那木牌入手温润,沉甸甸的,像是承载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眶忽然就红了。
“谢谢大师,我……”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清瘦的老人,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还想问更多。
问关于自己的事,问那些说不清的命运,问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问她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可大师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有些事,即便是修行人,也不要说。”他的声音放得更低,像是怕惊着什么。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默认即可,不要言说。说多,神明忌。”
姜姒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什么,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点点头,郑重地将护身牌收好。
“谢谢大师。”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以后要是真的遇到大师后人,若我也有能力,一定出手,绝不管。”
大师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欣慰的弧度。
“谢谢。”
那两个字很轻,却带着说不尽的分量。
霍烬辰交涉完,转身朝这边走来。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的步伐很快,目光一直落在姜姒宝身上,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姜姒宝悄悄将护身牌收进包里最里层的夹层里。
现在人太多了。
她想等没人的时候,亲自给霍烬辰戴上。
“大师,”霍烬辰走到近前,微微颔首,“还需要在这里多久?我安排专机。”
他恨不得现在就回国。
订婚的事,他一刻都不想等。
大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姜姒宝,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七天后吧。”他说,“这几天为了稳妥,我还是要日日来看一下。”
霍烬辰点头,没有半分不耐:“好。”
接下来的七天,霍烬辰日日陪着大师来墓地。
姜姒宝也日日跟着。
每天清晨,三人一起出发。
大师在墓前做他的功课,霍烬辰就站在不远处守着,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姜姒宝则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看着墓穴上的金光一天比一天浓郁,看着那些黑气一天比一天稀薄。
第七天,终于可以回国了。
姜姒宝站在酒店窗前,看着外面异国他乡的风景,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激动。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二哥的电话。
“嘟嘟嘟——”
响了几声,那头接了起来。
“喂,二哥。”姜姒宝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我和霍烬辰还有大师要回国了,你和茜茜姐回不回去?”
那头传来姜彻懒懒散散的声音,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那你和霍烬辰回去吧,我和你茜茜姐再玩几天。”
姜姒宝正要说什么,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转头,对上霍烬辰的眼睛。
他朝她示意,压低声音道:“手机给我,我和二哥说两句。”
姜姒宝眨了眨眼,有些疑惑,但还是对着电话说:“二哥,霍烬辰要和你说话。”
“好。”姜彻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霍烬辰接过手机,走到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
他的声音不高,姜姒宝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最后说了句“好,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把手机递还给姜姒宝。
姜姒宝接过,好奇地问:“你和二哥说什么了?”
霍烬辰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秘密。”他说。
姜姒宝瞪他一眼,却被他伸手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