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此景,东宝瓶洲的大隋王朝那边却是发生了一件极有意思是事,那就是从骊珠洞天那边来的学子与本地学子打了一架,后者没赢,鼻青脸肿,按理说这般情况不过是孩童打闹,算不得什么大事,可据说大隋朝廷那边的学子家里对此却是不依不饶,总给学院施压,以至于这段光景里,此事倒是越发热闹了起来。
骊珠洞天的那座山崖书院被撤去名头之后,大隋这边的这座新山崖书院,如今倒是成了大隋京城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世族豪阀,凡俗百姓,寒门学子,但凡是有点心思,几乎都在议论此事,隔岸观火,极有意思。
当然,若是身处风波之中的那几个家族,绝对不会觉得此间之事有趣,比如楠溪楚家,京城上柱国韩府,还有怀远侯府,这些个家族的老人们,此时此刻,心情不好,以至于如今年关已过,可每天上朝的时候,一个个脸上乌云密布,各有颜色,极有意味。
大隋此国,重文却不抑武,可令人奇怪的是,这番风气之下,大隋的武人在朝野上下,不管官职如何,到底还是不如文人雅士吃香,以至于朝中上下,文生官吏,对于武人,多有言辞。若是探究缘由,想来是大隋那边的言官清贵,积蓄极多,时间一久,势力极大,非是武人那短暂光景可以比拟。
而最近朝堂上很是热闹,御史台和六科给事中们,各抒己见,纷纷就书院学子打架一事,各自站队,言语措辞那是一点都没得客气的,既有为韩老上柱国、怀远侯爷那几位打抱不平的,说那些个外乡学子出手狠辣,没有半点文人风雅,觉得这些外乡学子污秽了大隋书院的风气。也有抨击这些黄紫公卿们管教无方,那些从大骊龙泉远道而来的孩子并无过错,再者说了,孩童打架,小事而已,难不成你们小时没打过吗?总不能让人欺负了还不还手吧。
对于此些言语,就又有前者反驳,怎么叫欺负了,读书人之间的言语争论,再平常不过,如何上纲上线到欺负二字?若是如此,那大国之间的谈判,又为何要雅量?也是这般,前者为此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举例历史上那些个著名辩论,少不得要顺带推崇几句南涧国的清谈之风,后者亦是不愿服输,针锋相对,毫不退让,一一驳斥。
这桩引来无数瞩目的京城风波,起始于书院一间学舍四个孩子间的争执,后来一个名叫李宝瓶的外乡小姑娘,手持利器打伤了人,其中被揍的一个孩子刚好是怀远侯爷的宝贝儿子,而怀远侯与楠溪楚家又是亲家,楚家的嫡长孙恰好又是这一届书院的翘楚,十六岁时,素有神童美誉,是大隋公认的君子之器,国之栋梁。
这位长大后不负众望的楚氏长孙,听说后并未第一时间露面,但是他的两个书院同窗好友,韩老上柱国的幼孙,以及大隋地方膏腴华族的一位年轻人,一同联袂,去找了那个小姑娘的麻烦。
双方之间,并未动手,但是出言不逊是确有其事,两个男童,欺负一姑娘,凑巧又给小姑娘的同乡林守一撞见,脾气一来,一来二去,没有言语,就卷起袖子大打了一架。
那两人哪里是大儒董静得意弟子的对手,一番动作下来,二人那是被打得屁滚尿流,凄惨无比。
也是如此,这下子同样被视为“修道美玉”的楚氏长孙,倒是没办法坐视不理,找到林守一,二话没有,直接动手。
这场架打得十分精彩,一个拿上了祖传法器云雷琴,以大练气士搜集而来的闪电,以秘法炼制成为琴弦,每当抚琴,雷声滚滚,气势非凡。
而那已经在大隋京城名声鹊起的外乡少年林守一,对敌之时,表现不俗,一手浩然正大的五雷正法,轰然落下,同样是三境修为,哪怕面对拥有上品法器的楚氏俊彦,虽然稍显下风,可依然打得颇有章法,一鸣惊人,倒是极好。
据说这场意气之争的斗法,甚至惊动了大儒董静和一帮闻讯赶去的书院夫子,没去劝架,远远观战,既是凑热闹,又是防止出现意外。毕竟对于这些个一直在书院教书的夫子而言,难得热闹,自得多看。
而此战的最后结果,是楚氏长孙崩断了一根雷电琴弦,略带伤势,却无大碍。
至于林守一那边,这位外乡少年则是受到满身轻伤,伤势不重,却是皮开肉绽,吃足了苦头。
山崖书院,楚氏长孙,外乡学子,落在大隋这边,若是用官场上的话来说,那就是两个阵营,以至于一方受了委屈之后,此方之人,绝大多数义无反顾地站在了自己这边。
而林守一这些个外乡学子,就是这般。
五指向内,握拳朝外,同仇敌忾,极为团结。
孩童打架,不是大事,按理书院夫子出来调节一下,说到这就该结束了,可谁知道有个名叫李长英的书院学子,带着贤人身份和大隋皇帝的御赐之物,步入了东华山里。
此子登山入院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李槐道歉,然后是探望卧病在床的林守一,最后是站在少女谢谢面前,说双方都不要再意气用事,说什么山崖书院终究是求学之地,武斗下去,终是不妥。
此番言语,倒是先声夺人,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以至于谢谢听完,一言不发。
而在大隋这边因为这些事各有言语的同时,东宝瓶洲的某处仙家渡口之地,李二却是领着自家媳妇和闺女下了渡船,在闻清楚山崖书院所在之后,便是直奔而去。
……
老龙城那边,某个青衫少年正坐着自家院子的池水边上,左手拿着一块糕点,右手掰开糕点细碎,不断地投喂着池水里的那只金丹境蛟龙。
二掌柜从铺子那边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池水边的青衫,面色带笑,倒是漂亮,旋即说道:“公子,您想的那位李柳姑娘到了宝瓶洲了!”
青衫闻言,有些无奈,才是说道:“比之前说的晚了些,不过这个时候到也好,至少到了之后就可以去大隋皇宫打打秋风,砥砺武道。”
诗雨没接这话,只是接过自家公子手里的糕点细碎,一点点地丢入池水中,细碎入水,春眠跃起,同样物件,不同手中,却是吃得更为雀跃。
“那公子不去看看?”
“大隋王朝可没惹我,真要过去,反倒是坏了规矩!”
“可公子是李槐的姐夫了!”
“你这丫头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诗雨面色带笑,多有乖巧,却是说道:“那公子去还是不去?”
李然没有言语,抬头看了一眼天幕所在,以心声问道:“礼圣,您同意吗?”
“只可一剑!”
妥了!
……
次日清晨,大隋皇宫。
大隋皇帝几乎很少在早朝之后,喊上六部高官在内的大隋砥柱,在养心斋召开小朝会,但今天是例外,不过礼部尚书在内的众多将相公卿,此时此刻,心里有数,想来是书院的那场风波,到了必须皇帝陛下亲自过问的地步。
皇帝陛下放在杯盏,环顾四周,却是笑道:“怎么,诸位爱卿,这都是在等着看寡人的笑话?”
一语落下,几个重臣便是准备起身请罪,可大隋皇帝却是挥了挥手,将几人的姿态给按了下来,“孩子的事,小打小闹,算不得什么,要是把自家人都牵扯进来,说句实话,不算很好。朕也不是要来兴师问罪,只是想知道一些不那么以讹传讹的事情。”
一旁的礼部尚书缓缓起身,将大致经过捋了一遍,说得不偏不倚,很是公正
大隋皇帝笑问道:“是茅老亲自开口,说不去管孩子们的打闹?”
礼部尚书点头道:“确实如此。”
大隋皇帝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寡人知道了。”
然后这位礼部尚书就陷入沉思。
在座的几人都不是傻子,几个月前在大骊京城那边的事他们可是知道的,若是因为几个孩子的事就被某个飞升境剑修一剑劈开皇宫,说句实话,他们这些人的命可是得没了。
也是如此,很多时候,这些人心里多少是向着那些个从大骊来的学子们的,倒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只是人家有理,仅此而已。
大隋皇帝缓缓回过神,笑着对着几位重臣说道:“那就这样吧,到此为止。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哪怕没有什么坏心,可也要有个分寸。”
小朝会散去,众人离开,可唯独礼部尚书留了下来。
几人看了一眼,没有言语,至于为何,自个知道。
……
林守一如今单独住着一座学舍,其余大隋出身的舍友,因为先前一事情,都已经搬往别处,门生外隙,道以不同,并未对错,仅此而已。
而在今天,原本冷冷清清的学舍,却是因为李宝瓶等人的到来,变得有些热闹。
林守一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没有言语。
李宝瓶抱着阿良用过的那柄狭刀祥符,黑着小脸,坐在床头,一言不发,倒是吓人。
李槐站在稍远的地方,垂着脑袋,看了一眼那边的两人,一脸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倒是可怜。
似乎是觉着不对,李槐鼓起勇气,向前走出几步,说道:“要不我去跟那三个人道歉?书院都说那个李长英是儒家的贤人了,连大隋皇帝都很器重,而且还说他是中五境的神仙,我们打不过他的。”
李宝瓶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炸毛小野猫,转头死死盯住李槐,祥符杵地,愤怒出声:“你去道什么歉?干嘛要去道歉?李槐你怎么读的书!如果先生和小师叔在这里,肯定要被你给气死!”
李槐吓了一大跳,可这次没有躲起来自己哭,而是梗着脖子,语气呜咽:“可一切都是因为我,要不是因为我,怎么会害得林守一受伤,我知道这件事情肯定没完,我也不怕被人打死……可是李宝瓶你怎么办,如果陈平安知道你因为我受了伤,他一定会恨死我的,他肯定这辈子都不会理我了,要是让李然知道,他一定会觉得我很没男子气概……”
说道最后时,李槐声音逐渐变小,忍不住的大哭起来,不管怎么伸手擦拭,都止不住眼泪。
李宝瓶看到李槐的伤心样子,一些到了嘴边的气话,被她咽回肚子,闷闷不乐,才是说道:“李槐,这事情你没错,你不需要道歉,你放心好了,就算我吃了亏,小师叔他也绝对不会怪你的……”
说到这里,李宝瓶眼神坚毅地望向李槐,“因为小师叔如果在这里,一样会跟你说,李槐,你是对的!”
一想到陈平安,李槐就更加伤心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泣不成声:“书院都是坏人,陈平安在的话,一定不会让林守一受伤的,也不会让李宝瓶你被人骂……”
林守一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睁眼,只是露出苦笑。
少年知道,这件事情背后肯定有人在推波助澜,他现在想不明白那些庙堂上的阳谋、家族幕后阴谋,但如果陈平安真的留在书院,可能事情会闹得更大。可哪怕是那样,最少屋子里三个人,绝不会这么茫然,像是少了主心骨,做什么好像都不对,因为做什么都会觉得心里没底。
他们习惯了陈平安在身边的日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哭得多了,李槐抹去眼泪,可当他再次睁眼时,一道青衫却是那般神奇的出现在了屋里。
见着来人,李槐猛然起身,眼泪鼻涕到处跑,然后直接扑进了那袭青衫的怀里,埋着脑袋,呜咽出声,极为委屈。
“你个小王八蛋,你要是把我的衣服弄脏了,给你姐的彩礼就得少一半!”
言语落下,屋里的几个小家伙便是一脸疑惑地看着那袭青衫。
对于来者,李宝瓶有些疑惑,可脑袋一转,顿时就想起了对方是谁,手里的祥符也是放了下来。
“李先生!”
林守一有些疑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是李槐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个姐夫?
于此同时,书院某个凉亭里,茅小冬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嘴角带笑,站起身子,双袖生风,朝着林守一的小屋走了过去。
这般模样,让不少夫子看得有些云里雾里,很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