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崔诚,说句实话,少年还是颇为佩服的,宁可舍弃自身大道光景不要,也得为自家孙儿和落魄山一行人求个平安,光凭这点,就足以配得上“武道真英雄”五字,若非是被陆沉逼死,少年这里倒是觉得,说不定等日后哪位兵家老祖出世之后,新老之间,两位武神,到底是何等碰撞风光,毕竟修行一途,剑对强者,武开高山,唯有像更强者出手,哪怕战死,也大是不虚此行。
至于陆沉与崔老爷子之间的因果,按着双方原有轨迹,彼此之间,不分对错,唯有立场不同,若是让李然站在白玉京三掌教的那个位置,说句实话,崔老爷子自是得陨。至于缘由,倒也简单,武夫十一境是浩然天下禁忌,而打破了“武夫断头路”,其者战力堪比十四境,如此一来就会动摇三教的顶层秩序。陆沉作为白玉京三掌教、道家在浩然天下的代言人,其职责就是维护顶层平衡、清除不稳定变量。而崔老爷子已是十境巅峰、触手可及的武神,碍于这些,陆沉就必须掐灭这个可能。
至于逼死崔诚,倒是陆沉谋划中的最下策,三掌教要的不是崔诚之性命,而是不然老爷子出拳,废掉其的武神潜力、断其武道长生之路。此番谋算,一来是用崔诚来震慑崔瀺、齐静春的天地谋划,二来则是敲打崔瀺,用来报他算计自己徒弟谢实的果。
只不过如今这个光景,李然借了陆沉道法,以此来修复体内光阴,而陆沉借少年观道,解去心中之惑,如今二人,算是互为依存,外加上齐静春未死,换句话说,未来光景,哪怕陆沉再有想断崔老爷子武神道途之想法,有这二人压着,除非舍命不要,一洲陆沉,如若不然,都是扯淡。
至于崔老爷子日后出拳之时,入得武神,三教那边会有如何反应,李然是不怎么在乎的,毕竟真到了那个时候,大不了就提前把姜赦那老东西给放出来,有这家伙在,四座天下,三教各家,指不定还要求着崔老爷子帮忙阵阵场子。
竹屋二楼,青衫少年与老爷子说了不少言语,山上仙家,山下凡俗,过去人间,凡是能有所聊,青衫这边是一点没落下,以至于说到兴起之时,少年便是从自个的咫尺物里取出好酒,先是问了问老爷子饮否,可不等其回答,推了一坛至其身边,自个便是喝了起来,大快朵颐。
对于这些,崔诚虽说不知少年目的,可毕竟是一洲地界里的大族之主,前半生是大儒,后半生是武夫,行走天下,识人之心极好,自是看得出面前少年没啥心思,也是如此,拿起酒坛,便是喝了起来。
豪饮半坛,崔诚问道:“陈平安那小子扣扣搜搜的,遇见女子就是个榆木脑袋,修行底子薄,武道没天赋,还特喜欢钻些恩情牛角,说句实话,除了抗揍以外,没有一点长处,老子就不明白了,你小子看上他啥了?”
李然放下酒坛,面色带笑,目色却是看向竹楼外的那处云海,想了想后,才是说道:“少年各有少年样,他现在是没什么,可十年二十年以后呢?时间之事,谁又真的看得明白?再者说了,我哪怕再怎么不喜欢他,再讨厌他,可自家妹子觉得好,我这当兄长的还真去拦着吗?没这个道理,更何况,只要他不负我小妹,未来又是邻居,说句实话,帮他也是在帮我自己,无论怎么看都不亏的勒!”
老爷子一听,眉眼一挑,手里的酒坛猛然砸在竹板上,酒水四溅,没好气道:“那你不去找他,跑来这里找我?怎么滴,你也想让老子给你喂拳?打出个境境最强不成。”
青衫少年摇了摇头,旋即回道:“纯粹剑修,浅学尚可,真要入了门,这他娘还纯粹个毛线,老爷子,你说对不对。”
崔诚没理他,静待下文。
李然继续说道:“武道一途,自有高山,就拿这宝瓶洲来说,有您老爷子坐镇,一洲武夫,谁敢言无敌,谁敢说不败,若是您老再努力努力,说不得一拳之后,武道新神,就此出现,不也是极好。到了那时,说不得您还得再打上文庙,找亚圣好好说道说道勒!”
少年言语,很是大胆,可落在面前的老人身上,却是半点莫得虚假,若是崔诚现在愿意,再出一拳,即可破镜。
崔诚看向少年,眉眼平静。
少年没了言语,埋头喝酒。
临了最后,酒水喝完,李然将一盒从桂花斋里拿出的尚好糕点放在面前,站起身子,微微抱拳,转身离去。
老人看着,没有言语,可却是在少年将要踏出门时,豁然起身,摆开架势,一拳递出,但却只是递出,拳头所过,不见半分拳风,极有意思。
……
落魄山脚,年轻道人一直在此,没得走上半分。
对于陆沉而言,青衫所做,其心所思,皆有所料,按理说,如今光景,武道新神,可是不利于自家未来所发展,但这位道祖弟子、白玉京三掌教却是并未阻拦,只是站在这里,目色扫过一片青翠,平平静静,极为淡然。
视线回转,数道光阴之前,在神诰宗的那座山水秘境之中,陆沉与青衫少年有过一场别开生面的论道场面,只不过这般场面持续时间极短。
陆沉没有开题,仅由李然一句“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去其一,而这其一,万物变迁皆在其列,你又怎知你陆沉不是他人的书中之人”。
此言一出,直击灵魂,而年轻道人顿时就陷入了深深沉思。
对于陆沉这等修士而言,朝闻道夕死可矣,绝非空谈,要是有人以其道言破了他道心,说句实话,真的会死,以至于少年一言之下,咱们的陆道长显然是有些坚守不住的情形,可下一刻,秘境之中,一道光晕骤然显化,而后就见一道身着道袍的年轻人从中走了出来。
那人看了一眼陆沉,面色平静,并未有所反应,只是屈指一点,便是将陆沉从自个的心湖幻境中拉了出来。
陆沉见状,规矩行礼,“师尊!”
道祖嗯了一声,目色一转,看向李然之,却是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只是说道:“不可再有下次!”
李然嘿嘿点头,算是同意。可就算他不同意也没得办法,毕竟来者可是道祖,天底下脾气最大、最会打架之人,真要掰了,小夫子来了都不好使,更何况这又不是在面对余斗那厮,所以这该给的面子,自是得给。
再者说了,为了见到道祖,李然怎么说也差点让陆道长道心破碎,如今乖巧一点,等会提想法时还能容易一些不是。
也是如此,李然便将崔老爷子的想法说了出来。
道祖听完,只是点头,再无其他。
至于陆沉,自家师尊都同意了,他做弟子的还能如何,只能是答应了呗。就算不答应,齐静春未陨,真要动手,可不是件容易之事,外加上李然插手,陆沉自个心里清楚,莫得一点神算,也是如此,这般爽快。
此番事了,道祖离去,可在离去之时却是颇有意味地看了青衫一眼。
李然面色带笑,旋即保证绝不会有下会,让大佬放心。
至于真否,天晓得咯!
陆道长很大气,但有时候又格外气小,如这般被人莫名其妙地算计一次,说句实话,他很不爽利,所以在道人回返小镇前夕,他便是重新之前问将贺小凉的言语,旧事重提,虽说已知对方心中所选,但本着弄不死你就恶心你的态度,陆道长决定,让李然未来的光景多些苦恼,算是平了今日的算计,也好让他气顺一回。
……
视野拉回,竹楼那边,在青衫少年走出竹楼之后,魏檗也是从梧桐山那边回返这里,当看见来人之时,这位夕日的一国正神,此时此刻,多有疑惑。
李然笑道:“魏大土地可别着急,我就是来这边转转,没啥恶意,真要不信,你自个可以去问问屋里头的老爷子,至于这两孩子,我也只是让他们睡了一会,没动手脚,放心放心!”
少年言语,魏檗相信,毕竟依着对方那身手段,真要动些手脚,只怕是隔着老远就已经有剑气落在这边,哪还能见着其人,如此想着,魏檗说道:“剑仙之言,魏檗相信,只不过您下次再来,大可不必如此,这要是让陈平安回来听见,保不准还以为是我动了手脚,这平白背上一口黑天大锅,魏檗也不好交差嘛!”
青衫少年一笑,莫得犹豫,屈指一招,一坛尚好的桂花酿便是出现在了魏檗身前,“尚好的桂花酿,有钱也买不到那种,怎么样,抚平魏大土的心里创伤可是够了?”
魏檗看着手里物件,面色之上,有些犹豫。
李然顿时了解,再取出一坛过去。
魏檗说道:“剑仙客气了,只不过魏某想起来一件事,就是先前帮剑仙所带的那份信件,魏某已然送达,只是秀秀姑娘一直没拆!”
李然闻言,眉眼微起,看向魏檗,心里疑惑,怎么说也是未来的五岳正神、夜游大神,怎么这小心眼这么坏呢?难不成是跟着陈平安久了,提前适应。
如此想着,李然又取出一坛,连忙说道:“地主家也没余粮了,你要是再不收下,我等会就去你那批云山砍竹子!”
魏檗一听,愣了一愣,没有犹豫,直接收下。
毕竟他可不做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不划算的!
二人又言语了几句之后,青衫少年才是迈开步子,哼着小曲,走下山去,颇是悠闲。
而在其走后,竹屋二楼,崔诚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少年下山的背影,又看了看魏檗,意思明显,仿佛在说,‘刚刚那几坛子好酒,给我留一坛下来,不然可没你好果子吃!’。
魏檗面带苦涩,这都叫什么事嘛!
而后青衣小童和粉群女童便是醒了过来,前者一醒,鼻尖微动,像是闻着腥味的猫,立马跑到魏檗身边,笑语盈盈,极有意思。
魏檗摆了摆手,“别看了,可没你的份!”
青衣小童插腰回道:“魏大神仙,咱们可是兄弟,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大不了喝你一口,以后我让江湖上的兄弟送些更好的回来给你。”
魏檗摇头,绝无可能,只是说道:“你的话我信,但这酒可是某个飞升境剑仙给的,你真敢喝吗?我怎么记得先前之时,你说你要揍人家呢?”
青衣小童一听,那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觉得是魏檗小气,不愿意分享,可脑子一转,似乎觉得先前那话格外熟悉,好像自己却时说过,只不过当时那话好像是说自家老爷的那位李大哥吧,难不成……
青衣小童小声道:“魏大神仙,你的意思是说,我家老爷的那位李大哥来过咱们落魄山了?”
魏檗无言,只是点头。
青衣小童一想,可刚才他就只见到过一袭青衫的年轻人,而那年轻人他还看不清楚境界……
一想到此,青衣小童只感觉一阵寒意,看了看山路所在,吞咽口水。
我的老天爷勒,那人居然是飞升境的大神仙啊!
原以为阮邛就已经够牛逼了,他娘的,没想到遇见真神仙!
那刚刚自己那些动作……
青衣小童有些惶恐,连忙在心里祈祷,让人家大人不计小人过,可别和他一般计较,反正就是什么好话都说了一句,可他担心不保险,甚至将魏檗的身家都拿出来做了一番起誓,可是把后者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至于粉群女童那边,面色平静,不起波澜,只是看着自个手里的两枚蛇胆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魏檗见状,旋即问道:“他给的吗?”
粉群女童点了点头,颇为可耐,“一人一颗!”
魏檗道:“既然如此,那就给呗,只不过别是现在!”
粉群女童一听,看了一眼青衣小童,旋即明白了什么。
而等当她将这枚蛇胆石给了某人之后,某人却是为此感动得哭天喊地,就差给小丫头下跪了。
毕竟不用死了,可不得高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