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不想多管闲事,故意把头一低,装模作样的品茶。
卓泰就更不想过问闲事了,他学着老三的样子,低头闻茶香。
可是,外头闹的声音,越来越大。
「眼看着办丧事的节骨眼上,没银子怎麽弄?」
「老六,你先拿银子出来,等把阿玛风光厚葬之後,咱们再算大帐————」
装呆,谁还不会呀?
卓泰只当是耳聋一般,充耳不闻窗外事。
老三本以为,很年轻的卓泰,会沉不住气的插手进去。
可是,卓泰仿佛入定的老僧一般,屁股完全黏在了椅子上,丝毫也没有挪窝的意思。。
大智若愚,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难得糊涂,说起来很简单,真能做到的,千万中无一!
康熙安排老三和卓泰一起治丧,主要是亲王薨逝应有的体面,免得外人看皇族宗室的笑话。
真正具体负责操办丧事的,其实是宗人府和礼部的司官们。
丹臻的儿子们,故意在老三和卓泰的屋外吵架,就是想把事情闹大。
可是,老三和卓泰故意装聋,就是不露面,这就只露了丑,却无法闹大了。
这年头的宗室黄带子之家,哪家哪户没有点龌龊事儿?
就算是天家的三个亲兄弟之间,也是刀光剑影的戏码!
常宁还没死呢,康熙就下手夺了他的五个佐领,吃相也太难看了。
显王府的几兄弟,闹了一阵子,始终无法得到老三的回应。也许是自己觉得无趣,也就暂时消停了。
既然是协助治丧,卓泰也谨守副手的本分。
凡是需要拿大主意的事情,都由老三出面做主,卓泰一律藉口太年轻了,把嘴巴闭得死紧。
等把显王丹臻下葬之後,春节也已经过完了。
照规矩,参与主持治丧的王公大臣,都有丧家敬奉的辛苦银。
老三得了一千两银子,卓泰就只有五百两了!
这麽点银子,还不够卓泰塞牙缝的。但是,老三接了银子,他就必须接。
如果,卓泰不肯接辛苦银,那老三还怎麽接呢?
刚出正月不久,康熙便正式下旨,明发天下,再次筹备南巡。
卓泰第一时间,就知道了陪同南巡的大臣名单。
其中,排第一个的就是当今皇太子。
可是,翻遍了名单,却找不到索额图的名字。
不让太子留在京城监国,又把太子和索额图,故意隔开了。
即使是傻子,也看得出来:天家父子相疑,几乎达於顶点矣。
卓泰呢,顺理成章的陪同康熙南巡,并负责统管康熙身边的所有御前侍卫。
比较有趣的是,老八并未跟着南下,而是留在京城里,和李光地一起处置日常的政务o
康熙的安排,卓泰一看就懂。
老八的狼子野心,尚未完全败露。
康熙对他虽有一定的警惕之心,却远没有达到防备太子的程度。
「爷,您此次伴驾南下,可千万别再做犯大忌之事。」茹雪这麽一说,卓泰也就明白了,他和慧娘的奸情,已经传入了老婆的耳朵里。
卓泰轻叹一声,拥着茹雪,小声说:「我的权势已经滔天,在众人瞩目之下,若无自污之举,大概率无法善终。」
茹雪一听就懂,男人这是故意让把柄捏在今上的手心里,让今上安心。
康熙格外的猜忌太子,在顶级满洲权贵圈内,早就不是新闻了。
连亲父子都可以杀得刀刀见骨,更何况,卓泰这个侄儿呢?
茹雪再大度,毕竟是个女子,她略微用力的在卓泰的胸口,咬了一口。
卓泰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敢叫出声。
男人在外头偷腥,哪个正室夫人受得了这个?
咬就咬吧,让女人把怨气发泄出来,并不是坏事。
反正,慧娘是他的禁脔,康熙又不是不知道?
在遍地特权的大清,别人痛恨卓泰享受的特权,只因为,他们没资格也耍一样的特权!
他们纯粹是羡慕嫉妒恨的酸葡萄心理,而不是认为,就应该取消所有特权。
爷就是无女不欢,就是要携女伴驾,怎麽滴吧,还能咬爷半口不成?
不是高难度的特权,卓泰还不乐意耍呢!
他要的就是,只有他可以,你们都不行的特殊效果!
和乾隆南下享乐不同,康熙此次南巡的主要目的,还是亲自查看河工。
黄河,朝廷年年拨巨款翻修,却又几乎年年溃堤。
只要一溃堤,朝廷掏的几百万两银子,全都打了水漂。
来年,河工衙门又有了海量的银子,可以中饱私囊!
撇开民族感情的复杂问题,大清对河工的重视程度,远在前明之上。
这主要是,前明自从仁宣之治以後,国库异常空虚,没钱拨款修河工。
大清就不同了。
在大清,再厉害的大官僚地主,也完全达不到徐阶那种巨贪的程度。
即使是家里很富裕的大学士张英,也不过是在桐城老家,拥有万亩收租田而已。
就算是富可敌国的和中堂,他的主要财产,其实是京城里的房产、当铺和商铺,而不是上等的良田。
收的田税多,养宗室黄带子的费用,又比前明少得多,大清是真有财力年年修河工!
启驾这天,卓泰骑马护在御辇的左侧,马武则在右侧。
从皇城到朝阳门一线,早就戒严了。
垫道的黄土,上边还洒透了水,原本漫天飞舞的风沙,也就无法被卷起了。
出朝阳门不久,康熙就在官船码头上,登上了龙舟。
卓泰和马武,一左一右,分列康熙的两侧。
岸上的庄亲王博果铎,见了此情此景,情不自禁的叹息出声。
难怪,京城里的坊间改了说法,一猪二马,占尽天下便宜!
可是,康熙就是信任卓泰、马武和马齐,能奈他何?
随着一声令下,岸上的纤夫们,在胥吏和皮鞭的监督下,开始奋力拉纤。
跟着皇帝出公差,卓泰的心情不可能差。
只是,龙船刚到通州码头,康熙就吩咐卓泰:「保护二阿哥的安全,我思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
「嘛。」卓泰没有丝毫的犹豫,赶紧领了旨意。
在康熙的身边,和二阿哥毫无瓜葛的那一个人,肯定是卓泰。
但是,力劝二阿哥要牢记父恩的那个人,还是卓泰。
在康熙的心目中,卓泰的立场很中立,不会无事生非的挑拨天家的父子感情。
登上第二艘小龙船的太子,听说卓泰带着大队侍卫来了,啥也没说,只是埋头唉声叹气。
「臣弟卓泰,请皇太子殿下安。」卓泰见到太子之後,第一时间按照拜见半君之礼,大礼参拜了下去。
「泰弟,起吧!」太子明明内心很受伤,却装作无事人一样,十分热情的款待卓泰,「赐座,上茶,上瓜果饽饽!」
话虽如此,除非卓泰是个缺心眼,才会大咧咧的落座。
论爵位,卓泰不过是个固山贝子罢了。
论品级,卓泰依旧是正三品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衔。
这样的身份,到了太子的跟前,别说坐着喝茶了,就算是跪在舱门外,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论实权,以及对康熙的影响力,卓泰就很厉害了。
太子对卓泰很客气,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是,卓泰从未打过太子的小报告;二是,卓泰掌握的实权,大到无法回避的程度。
稽查户部,稽查步军衙门,上三旗的小主子,完全有资格插手内务府的事务。
上述三项大权,单独拿一个出来,就足够威震整个京师了。
偏偏,卓泰一人独占了三项,这是何等的无匹威势?
更可怕的是,卓泰名义上带人来保卫太子,实际上,和监视太子有啥区别?
太子又不是司马衷那个天生的蠢货,他当然明白,康熙对他的猜忌,已经无话可说了。
「泰弟,辛苦你了。若是方便的话,索性把你的船,挂到此船後。」太子只能暗示这麽多了。
卓泰一听就懂,太子的意思是,晚上你睡在小船的时候,可以抱着你的小情人快活。
「谢太子爷恩典!」出乎意料的是,卓泰不仅没有拒绝太子的好意,反而满口答应
了。
这一下子,太子也明白了,卓泰真的是每晚无女不欢。
实际上,卓泰是故意这麽做的。
监视太子,又不能让太子狗急跳了墙,那麽,适当的缓和一下气氛,很有必要。
真把太子逼急了,卓泰也落不着好。
可是,船队行驶到德州的时候,太子感染了极为严重的风寒。
重病的太子,显然无法继续赶路了,康熙也就把他留在了德州养病。
几乎与此同时,康熙立即下旨,命留在京城里的索额图,马上赶来德州侍疾。
随行的所有王公重臣们,都不知道康熙这究竟是何意?
唯独卓泰的心里门儿清,索额图的生命,已经开始倒计时。
当年,擒鳌拜的主谋之一,便是索额图。
巧合的是,侯君集先是力劝李二凤发动玄武门之变。接着,他又鼓动李承乾,打算玩第二次玄武门之变。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卓泰像一只极有耐心的万年老蜘蛛,一边默默的织网,一边等着收获更大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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