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马晓云难过的是:“现在厂里的人都对林晚姐指指点点的,连她同宿舍的工友都怕惹麻烦,不敢跟她说话,吃饭走路都离她远远的,好像她是什么瘟神一样!”
“林晚姐跟她解释,根本没人听!刚才我去给她送晚饭,她眼睛都是红的,一口都没吃……”
“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在附近帮她问了问,正好有户人家有个空着的小单间愿意出租,虽然简陋但干净,离厂子也近。我想着先让林晚姐搬出来住,至少能清净些。”
马晓云说着,“我正准备再去给她送点吃的,再劝劝她。”
陈时默默地听着,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已经放下。
他脑海中浮现出林晚那双清澈倔强的眼睛,此刻该是如何的委屈。
想象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诬陷,却无人肯信她只言片语的场景。
一股怒火在他胸腔里翻涌。
他站起身,对马晓云说:“你做得对,晓云。有个清净的地方落脚,对她现在来说很重要。”
他略一沉吟:“正好我也没事,陪你一起去送饭吧。有些事,也许我作为局外人,能帮着想想办法。”
马晓云有些意外,但随即想到陈时一贯有办法,眼睛顿时亮了亮:“真的吗?陈大哥,那太好了!林晚姐她现在……唉,有人能帮着出出主意也好。”
她心里其实是希望陈时能有办法帮到林晚的。
“嗯,走吧。”陈时拿起自己的简单行李,“顺便也看看你说的那个地方。远吗?”
“不远,就在厂子后边那条巷子里。”
马晓云急忙说道,心里因为陈时的同行而踏实了不少。
两人跟厨房里的马厂长夫妇打了声招呼,便一同出了门,朝着金丽服装厂后面的那片工人聚居区走去。
……
林晚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
眼泪早已流干。
发生的一切,带着痛楚,再次在她的脑海中席卷而来
裁剪车间。
所有人都被召集起来,老板王金贵那张总是油光满面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面前的地上,扔着一卷被拆开用过的的混纺纱线,旁边散落着几件因为“用料不足”而报废的成衣半成品。
“几千块!够你们多少人一年的工钱!”
“说!谁干的?!现在承认,赔钱走人!要是让我查出来……”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人群。
林晚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前几天,同宿舍的周春芳半夜突发急性肠胃炎,疼得打滚,是她和另一个工友刘彩凤连夜把人送到卫生院,又帮忙顶了后半夜仓库的物料清点。
那晚仓库的灯忽明忽暗,值班的老徐头哈欠连天,她一个人对着清单,在堆积如山的物料里核对到天亮,手指都冻得有些僵。
这怎么就……
“老板!”一个有些尖利的声音响起。
赵春梅,那个车间组长,扭着腰从人群中走出来,手指直直地指向林晚,“我看就是她!林晚!”
“轰”地一声,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晚身上。
惊讶、怀疑、幸灾乐祸……
各种情绪在那些脸上闪过。
“你胡说什么!”林晚脸色一白,下意识反驳。
“我胡说?”赵春梅嗤笑一声,扬着下巴,“我有人看见!那几天晚上,就是你,老是在仓库附近转悠,鬼鬼祟祟的!不是你是谁?大家说说,是不是?”
她旁边的阿萍立刻帮腔,声音更大:“对啊!我也看见了!而且啊,有些人平时扣扣搜搜,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谁知道是不是手头紧,动了歪心思!”
“手头紧”……
她省吃俭用,是因为要把大部分工钱寄回老家,给体弱的母亲买药,供弟弟念书。
这竟成了她的罪证?
“我那晚是替生病的周春芳去仓库清点物料!值班的老徐可以作证!”
林晚急声道。
她看向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刘彩凤、王秀英,甚至年纪最小的李红梅。
可她们接触到她的目光,都迅速避开了,刘彩凤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王秀英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李红梅咬着嘴唇,眼神躲闪。
“作证?”赵春梅的舅舅,管仓库的老徐头,慢吞吞地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含糊道,“那晚……灯不太亮,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好像是有个小姑娘来过……具体干啥,我没太看清。”
他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反而更增加了暧昧。
“听见没?”赵春梅声音更高了,“人证物证俱在!林晚,你就是看那批纱线值钱,起了贪念!说不定早就摸清楚仓库哪段时间没人,或者……里应外合?”
她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周春芳。
“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那卷纱线在哪里!我清点的是另一批辅料!”
林晚的声音颤抖,她试图解释,但周围工友的目光已经变了。
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疏离和鄙夷。
仿佛她真的成了一个可耻的小偷。
没有人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
平日里一起吃饭、一起加班、互相帮着打热水的姐妹,此刻都沉默着,甚至隐隐围成了一个将她排斥在外的圈。
老板王金贵不耐烦地挥挥手,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和查证的兴致。
几千块的损失总要有人承担,一个无依无靠、性格又倔强不太合群的外来女工,显然是最合适的“责任人”。
“行了!林晚,事情很清楚!”
王金贵一锤定音,“不是你也是你!厂里的规矩,偷盗贵重物料,照价赔偿,全厂通报,开除处理!”
“看在你平时还算老实的份上,开除暂缓,但这个月工资奖金全部扣光,抵那卷纱线的钱!再有下次,直接送你去派出所!散会!”
“老板!我真的没有!你可以去查……”
林晚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查什么查?耽误生产你赔得起吗?再啰嗦现在就滚蛋!”
王金贵瞪着眼,不容置疑。
人群散开,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嗡嗡地响起,像无数只苍蝇围着她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