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定耀思考刚才的事情,上辈子他在鹏城做物流生意的时候,跟利丰打过几次交道。
那时候利丰已经是港岛数一数二的贸易公司,每年从内地经手的货值几百个亿。
后来鹏城要建盐田港,利丰是第一批参与投标的港资企业。
林定耀当时的小公司连竞标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看着那些大鳄在谈判桌上你来我往。
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就是在今年12月底,各大报纸角落曾有过一条不起眼的短讯。
“利丰集团少东郑嘉诚于羊城考察期间遇轻微交通意外,现已返港休养。”
字数吝啬,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出差插曲。
只有少数消息灵通的人知道,“轻微”二字底下压着多重的分量。
据说郑嘉诚的那辆黑色奔驰,被一辆失控的泥头车拦腰撞上,车身在珠江边的公路上翻滚了两圈,最后卡在护栏上。
郑嘉诚被救出来时满头是血,昏迷了整整三天。
命是保住了,但留下了严重的脑震荡后遗症和一条再也无法完全使力的左臂。
更关键的是,车祸发生的时间点太巧。
当时郑嘉诚正代表利丰,与羊城方面就一个大型仓储物流中心的投资进行最后一轮谈判。
他是激进派,主张借助内地改革开放的东风,大规模铺开业务,甚至有意将部分核心业务北迁。
这个主张在利丰内部遇到了不小阻力,尤其来自他的弟弟,和叔叔还有几个保守的董事。
车祸之后,一切戛然而止。
谈判被无限期搁置,郑嘉诚回港休养,起初还会在董事会上露面,后来便越来越少。
流言开始蔓延,说他精神不济,判断力受损,不再适合掌舵。
不到一年,他弟弟郑嘉明,被推到了台前,接手了内地业务。
郑嘉诚则“自愿”去了瑞士静养,淡出了核心圈。
林定耀也是在发家以后跟人聊天,才知道一些其中的隐秘。
刚才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就是郑嘉诚,大概三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这时,林定耀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郑嘉诚没有出那场车祸呢?
如果他一直掌舵利丰在内地的业务呢?
如果刚才那几句话,真的让他去翻八三年和八四年的报关记录呢?
林定耀不知道那些记录里有什么。
但他上辈子在鹏城混了那么多年,知道一个道理。
做贸易的,手里握着数据,就等于握着钱。
码头吞吐量、报关记录、货物种类、贸易流向,这些数字堆在一起,能看出无数门道。
哪个码头效率高,哪个码头有猫腻,哪个码头值得投,哪个码头就是个坑。
郑嘉诚现在拿着设计吞吐量当实际数据,说明他对内地的了解还不够深。
而他林定耀,正好能给他补上这一课。
阿昌见林定耀站在原地不为所动,顿时眉头皱起:“我劝你不要多想,别人什么身份?会听你的?
还有,不要忘记你是什么来码头的!”
“我就跟人家说了两句话。”林定耀不以为意。
“两句话也不行。”阿昌斩钉截铁,“从现在开始,在码头上,你不准跟任何人说话。看到不认识的人,离远点。听见了没有?”
“没问题。”林定耀答应得很痛快,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阿昌这才满意,领着他往驳船那边走。
阿昌的警告林定耀当然听进去了。
他是黄仲达的人,一言一行都受他监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刚才和郑嘉诚那几句简短的交谈,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他脑海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利丰集团,郑嘉诚,车祸。
这三个词在他脑海里反复碰撞。
车祸发生得巧,偏偏是在郑嘉诚刚在内地立稳脚跟,开始大刀阔斧拓展业务的时候。
他弟弟郑嘉明接手后,利丰在内地的策略就变得保守了许多,错失了不少机会。
林定耀的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如果是后者,那会是谁?
利丰内部的竞争者?郑嘉诚的弟弟郑嘉明?还是其他觊觎内地市场的港资、外资?
林定耀不知道,他上辈子虽然有钱,但是跟利丰集团比那还差太远,够不到那个层面的内幕。
但有一点他确信,信息就是价值。
尤其是在这个年代,内地刚刚开放,一切都处于混沌和机遇并存的阶段。
谁掌握了更准确、更超前的信息,谁就能抢占先机。
郑嘉诚显然对内地码头的真实情况了解有限。
他那句“设计吞吐量不等于实际吞吐量”,以及暗示他去翻旧年报关记录,就像给一个正在黑暗中摸索的人,递过去一小截点燃的火柴。
他会去查吗?
林定耀推测会的。
一个对数据敏感、正准备在内地大展拳脚的少东家,听到这样指向性明确的建议,很难不去验证。
只要他派人去查,就一定会发现蹊跷,那些光鲜的设计数据背后,可能藏着效率低下、管理混乱、甚至瞒报漏报的实情。
这会改变什么?
也许,这会让郑嘉诚对投资更加谨慎,从而避开某个未来的陷阱?
也许,这会让他重新评估合作方,发现某个潜在的对手或盟友?
又或者,仅仅是让他对林定耀这个“懂行”的陌生人产生一丝好奇?
无论哪种,都可能像蝴蝶扇动翅膀,在某个地方引发一场未知的风暴。
而对于林定耀来说,刚才的三句话足够了。
第一句让郑嘉诚停下来,第二句让他开始想,第三句则是一个钩子。
这是林定耀用了前世他在心理学上学到的东西,叫锚定效应。
黄埔港务局的八三年和八四年报关记录,真的有什么重要的数据吗?
答案是没有,但一个做贸易的人,一个想在珠三角布局的港商,听到这句话,不可能不去翻。
等郑嘉诚翻了以后发现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会怎么想?
他肯定会想到跟他说这话的人,而且说得那么笃定,一定知道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