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
晨光渐渐破晓。
一袭白袍掠过荒野。
姜月初身形极快,金光一路疾驰,身后的欢呼声早已被风声抛下。
她脸上面无表情。
漆黑深邃的眸子里,不见半分斩杀三尊云梦大妖的自得。
相反。
越是远离长安,沉在心底的寒意便越是浓重。
大唐活下来了。
可她一丝一毫都放不下心来。
这等荒诞离奇的变故,饶是姜月初这般心性,也觉得有些发懵。
云梦乡九大道宗与云梦宫费尽心机,不惜一切代价要争夺的仙神洞府。
竟然就是大唐这片天地。
这算什么。
刷副本刷到自己家了?
姜月初略微垂眸,望着下方飞速向后退去的万里山河。
越是清楚云梦乡的变故,她越是明白,眼下这一切仅仅是一个开始。
按照原来的计划来看......明日清晨,仙神洞府的禁制便会彻底衰退。
届时。
大批云梦乡的执棋境修士与妖魔,便会毫无阻碍地涌入此方天地。
姜月初微微眯起眼眸。
一群执棋境入内。
对于大唐而言,绝非什么机缘造化。
灵涵真君的话犹在耳畔。
妖魔会为了血食与道画,掀翻这片天地。
人族道宗的修士,为了机缘,同样不会对这方天地里的凡俗生出半点恻隐之心。
也仅仅只有她一人,希望这片土地的生灵不会死去。
可想要护住大唐生灵,那卷道画,便绝不可能拱手让人。
“有些难了啊......”
姜月初轻声呢喃。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走在了举世皆敌的地步上。
在道画这等通天机缘面前,无论是人是妖,绝非会轻易善罢甘休。
说是一点不慌,有些自欺欺人了...但姜月初也知道,眼下这般情况,慌也没有用。
不如尽快提升实力,在真正的危机来临之际,多有几分保障。
不过。
在此之前,还是需要先去算笔旧账。
姜月初身形微顿。
璀璨金光在夜幕中骤然悬停。
她微微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一道佝偻的苍老身影。
此刻细细想来,处处皆是不对劲。
息壤老东西身为云梦宫之人,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岂会不知这方天地便是仙神洞府。
岂会不知道画对于云梦乡修士代表着什么。
当初在青梧山大殿,那老妪信誓旦旦。
言说要将此地消息带回云梦宫,云梦宫会出手修补此方天地的道画。
可眼下来看......若是真的按对方所言,把消息原原本本带回云梦宫。
迎接此方天地的,必然是云梦宫的降临,结局怕是连渣都不会剩。
果然啊。
老东西满口胡言,嘴里没一句实话。
总是喜欢骗她这种小年轻......
...
息壤山。
此地常年被灰黄色的瘴气笼罩。
漫山遍野不见半点苍翠,唯有枯死的古木虬结盘绕。
山巅之上,有一座由白骨与黄泥堆砌而成的宏大殿宇。
殿内。
铜镜前。
一名银发老妪静静端坐。
没有了寻常之时的佝偻与死寂,反倒腰背挺得笔直。
原本总是拢在袖中的双手,正小心翼翼地抚平着身上那件华美至极的紫金大氅。
这件衣袍,乃是云梦宫当年赐下的法衣。
自打来到这方世界,也仅有夜深人静之时,按捺不住对故乡的思念,才会拿出来穿着几次。
“狸儿......”
老妪嗓音沙哑,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轻颤,“你看老身这身行头,可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侍立在侧的狐女微微一愣。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铜镜中那张满是褶皱却难掩亢奋的脸庞。
在她的记忆里,正座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
今日这是怎么了?
狐女敛去眼底的疑惑,恭敬地低下头去。
“正座大人风采依旧,这身法衣极为合身,更显威仪。”
老妪听着这番讨巧的话,破天荒地没有出声训斥。
反而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大氅。
“合身便好,合身便好...老身在这穷乡僻壤,已经待得太久了。”
久到那些云梦宫里怕是都要忘了她的存在。
唯有穿上这件法衣。
才能让云梦的妖重新想起她的身份!
狐女心头微震,不敢接话。
老妪缓缓站起身,大氅拖曳在地面上,走到大殿门口,望向东方的天际。
“道画啊......”
老妪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痴迷。
那可是足以让整个云梦乡疯狂的神物。
眼下既然在此方天地感受到了云梦宫妖魔的气息...想必是那丫头,应该把消息带到了。
这等泼天大功。
甚至能在云梦宫的天骄位列中,谋得一席之地。
便在此刻。
天际尽头,忽有一道璀璨金光撕裂灰黄瘴气,直奔息壤山而来。
金光破空,扯出震耳欲聋的音爆。
气机肆无忌惮地倾泻而下,吹得满山枯木剧烈摇晃。
狐女面色骤变。
“正座!”
狐女上前一步,嗓音急促,“来人气机狂暴,怕是来者不善,是否开启大阵......”
老妪微微皱眉。
她转过头,看向那道金光,待到察觉到对方熟悉的气息,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这丫头,行事还是这般张狂。
不过转念一想,对方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
这个时候,顺着她些也无妨。
老妪抬起干枯的手掌,打断了狐女想要下去布置的动作。
“无妨。”
她理了理身上的紫金大氅,嘴角扯出一抹和蔼的笑意。
“让她来,老身还要好好感谢她一番呢。”
...
金光轰然坠地。
狂风倒卷,卷起漫天黄土。
烟尘散去。
姜月初神色清冷,面无表情看着早便等侯着的老妪。
老妪脸上的褶皱挤作一团,笑眯眯地上前迎了两步。
“老身便知道,以你的本事,定能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这一路辛苦了。”
老妪语气温和,透着长辈般的关切,“云梦宫那边,可有什么别的法旨降下?”
姜月初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老东西。
身上的紫金大氅,倒是华贵得很。
这是打算穿上这身行头,回去邀功请赏了。
可惜。
黄泉路上,穿得再好也是枉然。
姜月初微微偏过头,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既然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还不请我进去坐坐?”
老妪微微一愣。
总觉得这丫头的语气里,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但眼下大功告成在即,她也懒得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看老身这记性...来来来,快请进,老身这便让人备上好茶,咱们坐下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