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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英雄的诅咒

    玉鸣珂记得自己当时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火。

    那火从母亲去世那天就开始烧,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烧成了怨恨。

    那时候,他并不能和玉玲珑感同身受,也不能理解花啄月的做法。

    他恨花啄月,恨玉玲珑一家,恨那些在祭典上为英雄落泪的族人。

    但最恨的,是玉玲珑脸上的表情。

    她凭什么难过?

    她的母亲和姐姐是英雄,死在战场上,死得轰轰烈烈,整个青丘都在为她们哀悼。

    而他的母亲,彻底异化了,连尸骨都没能带回来。

    只留下一只藤箱和一件沾满药味的白袍。

    幻境里,玉绾竹的身影只有短短几个画面,而玉清歌和玉清弦的厮杀场面却占了整整半炷香。

    英雄和医官,在别人眼里到底是不一样的。

    玉鸣珂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腥味混着桃花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让他想吐。

    两个人互相对视,互相看不顺眼,然后发泄似的打了一架。

    玉鸣珂已经独自修行了一些时日,虽然依旧弱小,但还不至于和以前一样没有反抗的力气。

    野桃林里的光线一寸寸暗下去,暮色从树梢往地面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两人打得头破血流。

    玉鸣珂盯着玉玲珑的脸。

    那张脸上有淤青,还有泪痕。

    玉鸣珂看出来了,玉玲珑只是想哭一场,但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宣泄,只能拉着他又干了一架。

    “懦夫。”

    玉鸣珂抽着气,抹了抹嘴角的血迹,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但很罕见地,玉玲珑没有还嘴。

    玉鸣珂发现自己一点也不觉得痛快。

    他以为看见玉玲珑这副模样,他会高兴。

    自从母亲走后,玉玲珑一直带着其他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幼狐,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他身上。

    因为他的母亲是医官,行医济世,却没能救下所有人。

    玉鸣珂一直在等一个让玉玲珑也尝到疼的机会。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只觉得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旺到五脏六腑都在发烫,却找不到出口。

    那次之后,玉鸣珂和玉玲珑的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

    偶尔在狐君府,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个人从来没说过一句话。

    玉鸣珂每次在走廊里碰到她,都会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连呼吸都放得比平时轻。

    玉玲珑也不主动找他,偶尔两个人目光对上,她会很快移开视线,该做什么做什么。

    后来玉鸣珂开始修炼骨脉逆流,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库房里,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不回狐君府。

    再后来他修到三尾、五尾、七尾,搬出了狐君府,有了自己的宅子,和玉玲珑见面的次数就更少了。

    偶尔在长老会上碰见,玉玲珑坐在她自己的位子上,玉鸣珂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长长的桌案和四位长老,比陌生人还陌生人。

    玉鸣珂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恨玉玲珑,恨得理所当然,也理直气壮。

    每次看到那只断耳,他都会想起母亲在幻境中倒下的画面,想起那些“你娘该死”的话,想起野桃林里那一夜。

    那些恨意像骨头里的刺,生了根,拔不掉,他也不打算拔。

    他巴不得玉玲珑早点死。

    可是玉玲珑没有早点死。

    她活得比他想象的要久,比他想象的要好。

    她修到了七尾,接替了她母亲的职位,成了青丘的将军。

    她带兵巡边,清理邪祟,护送族人,做了很多玉鸣珂不愿意承认但她确实做了的事。

    玉鸣珂偶尔会从其他族人口中听到她的消息,每次听到都面无表情地走开,假装自己不在意。

    再后来,中州的方向开始出现异象。

    时常有战火波及外州,西境水域距离中州最近,时常受到波及,花啄月派了几批斥候去查探,回来的都说情况不妙。

    然后有一天,玉玲珑主动请缨,带了一支精锐队伍前往蜃楼城增援。

    走的那天,玉鸣珂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看着她带着人出了城门。

    玉玲珑走在队伍最前面,身量比他记忆里高了很多,银灰色的狐裘在风里猎猎作响,背影挺得笔直。

    她走之前,回头朝城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玉鸣珂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也许是看青丘城,也许是看别的东西。

    隔着太远,他看不清玉玲珑的表情,只看见她停顿了一息,然后转过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是玉鸣珂最后一次见到玉玲珑活着的样子。

    三月后,玄水域方向传来噩耗。

    这次从中州偷渡过来的是一大群战败的伪神,他们伪装得非常好,在青州潜伏了多日。

    战斗十分惨烈,蜃楼城保了下来,但蜃龙老祖重伤垂死,玉玲珑带的队伍也遭遇了不测。

    她们被困在西境的一处水寨中,退路被切断,丹霞岭和百花林的援军都赶不到。

    花啄月收到消息后亲自带队驰援,但等她们杀穿中州战败逃逸的邪祟,冲进去的时候。

    只看见满地的尸骸和玉玲珑一个人跪在水寨中央。

    她的七条尾巴全断了,银灰色的皮毛被血浸透,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檀木匣子,匣子外面裹着幻术,把里面最后几枚青丘狐族的信物护得严严实实。

    那是她母亲和阿姐的遗物,还有一封早就写了好多年,却一直没有勇气亲手递出去的信。

    战报传来那天,玉鸣珂正在整理自己的修行感悟。

    一只传讯纸鹤飞进库房,在他面前展开成一面光幕。

    花啄月的声音从光幕里传出来。

    “鸣珂,玲珑……牺牲了。”

    玉鸣珂手里的笔顿住了,一滴墨从笔尖滴下来,落在手札的页脚,洇开一朵黑色的花。

    “她带着一队人殿后,把受伤的族人送出来了。”

    “邪祟追上来的时候,她把玉清歌留下的那根桃木杖插进地缝里,开了玉家的护族大阵。”

    “大阵撑了半炷香,足够所有人撤出来了。”

    “但她……”

    “她没出来。”

    “她……”

    “她还给你留了一封信。”

    玉鸣珂放下笔,把光幕关了,拆开纸鹤。

    里面只有薄薄一张信笺,字迹清秀,银钩铁画。

    “玉鸣珂:”

    第一行就让他皱起眉头。

    连名带姓,就像玉玲珑往常的口气一样,夹枪带棒。

    “我写这封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交到你手上。”

    “你恨我,我知道。”

    “你恨我是对的。”

    “毕竟我从前也很讨厌你。”

    “我阿娘和阿姐的命是命,你娘的命也是命我从前不认这个理,现在我认了。”

    “我阿娘和阿姐死在百花林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

    “我去找苏长老问,为什么姨母能救狐君,不能救我阿娘和阿姐?”

    “苏长老告诉我,姨母赶到的时候,我阿娘已经没救了,我阿姐也是。”

    “姨母把最后的时间都用来剥离狐君身上的污染,因为她只来得及救一个人。”

    “我不信。”

    “我恨姨母,恨她为什么不先救我阿娘。”

    “后来我又恨你。你凭什么活着?”

    “姨母是英雄,你却是连二尾都修不到的废物。”

    “每次看见你缩在角落不吭声的样子,我就想,姨母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这么没出息,会不会后悔救狐君。”

    “我错了。”

    玉鸣珂看着这三个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玉玲珑……

    也会认错?

    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往下看。

    “姨母救狐君,不是因为她不爱自己的儿子。”

    “她救了,狐君才能活着回来,才能撑着青丘过了这八千年。”

    “若国已不存,又何以为家。”

    “姨母没有选错,错的是我。”

    “我把自己的恨扔到你身上,因为我不敢恨狐君,不敢恨命,只能恨你。”

    “你比我小,比我弱,恨你不用付代价。”

    “你咬掉我半只耳朵那天,我其实想杀了你。”

    “狐君把你接进狐君府,我气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我觉得她偏心,觉得全世界都站在你那边。”

    “后来我半夜偷偷去你院子外面看过,看见你屋里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你在啃一本功法,啃得直皱眉。”

    “我就想,这个废物还挺倔。”

    “再后来,我也开始拼命修炼。”

    “你修骨脉逆流的事,我听苏长老说过。”

    “你疼得昏过去好几次,骨头断了又接,接了又断。”

    “我没你那么疯,但我每天多练两个时辰,就想着不能被一个雄狐比下去。”

    “现在想想挺好笑的,我跟你较什么劲。”

    “你修到七尾那天,我在城墙上远远看见了。”

    “你尾巴展开的时候,银灰色的毛在太阳底下晃得我眼睛疼。”

    “我当时想,玉绾竹的儿子果然不简单。”

    “但我没去道贺,你也知道,我拉不下那个脸。”

    “我阿娘留了根桃木杖给我,阿姐留了枚玉佩。”

    “我一直没敢用那根杖,怕用坏了就再也没了。”

    “后来我去蜃楼城之前,把两样东西都带上了。”

    “我想着,要是我回不来,这两样东西总要有人收着。”

    “狐君会难过,苏长老会叹气,只有你,大概会冷着脸把东西扔进库房里,然后转头就当没见过。”

    “但我还是想给你留封信。”

    “我没什么好话可说,也不配说什么好话。”

    “但我欠你一句对不起,虽然这句对不起迟了几千年,虽然我知道你听了也不会好受。”

    “你看到这封信,大概会笑吧。”

    “笑我玉玲珑也有低头的一天。”

    “你笑吧。”

    “你要是能看到这封信,那就说明我早死了。”

    “我活着的时候没让你痛快过,死了让你笑一笑,也算还你一点。”

    “最后跟你说一件事。”

    “英雄就是个狗屁。”

    “我讨厌英雄,我想你也一样。”

    “但我现在明白了我娘的选择,她坐在将军这个位置上,她没得选。”

    “百花林一战,那些族人得活着回去。”

    “他们的阿娘、阿姐、阿弟、阿妹还在等她们。”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才让你看到这封信了,如果我成了该死的英雄,你想笑就笑吧,反正我无所谓了,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玉鸣珂,如果你有得选,你不要做英雄。”

    信笺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

    玉鸣珂盯着最后那行字,盯了很久。

    库房里安安静静的,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慢慢把信笺折起来,动作很轻,连边角都对齐了。

    然后他把信笺塞回纸鹤里,把纸鹤揣进袖中。

    他笑了一下。

    嘴角扯动的弧度很小,像是在嘲讽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做出这个表情。

    “道歉?”

    “你凭什么道歉?”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大概是盘腿打坐太久了。

    他没有原谅玉玲珑。

    他凭什么原谅她?

    她打他骂他的时候没有手软,她说“你娘该死”的时候没有犹豫。

    疼痛和伤痕都是真的,不是一封道歉信就能抹掉的。

    但玉玲珑最后把桃木杖插进地缝里,开了护族大阵,撑了半炷香,让所有人撤出来。

    她自己没出来。

    她做了和她母亲一样的选择,成了她最讨厌的那种人。

    玉鸣珂想,真蠢。

    蠢得跟她阿娘阿姐一样。

    “你这个白痴。”

    他轻声说。

    “谁要你当英雄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回荡,没有任何人回答。

    后来,花啄月按照惯例,开启祭祀,在祭典上追授玉玲珑为擎天将军。

    擎天。

    撑天之柱。

    花啄月选的这个封号,出自南唐古语里天柱的典故。

    天柱是支撑天界的柱子,而玉玲珑最后把桃木杖插进地缝里,撑起护族大阵,撑了半炷香,让所有人撤出来。

    她就是那半炷香的天柱。

    玉玲珑死了,恨也没有了落脚的地方。

    玉鸣珂其实早就不恨她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恨一个人恨了很久,忽然有一天发现,那个人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开,恨也就没地方搁了。

    搁在心里占地方,扔了又舍不得。

    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比什么都难受。

    玉鸣珂想,玉玲珑这个人,活着的时候让人恨得牙痒,死了以后又让人恨不起来。

    真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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