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鸣珂记得自己当时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火。
那火从母亲去世那天就开始烧,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烧成了怨恨。
那时候,他并不能和玉玲珑感同身受,也不能理解花啄月的做法。
他恨花啄月,恨玉玲珑一家,恨那些在祭典上为英雄落泪的族人。
但最恨的,是玉玲珑脸上的表情。
她凭什么难过?
她的母亲和姐姐是英雄,死在战场上,死得轰轰烈烈,整个青丘都在为她们哀悼。
而他的母亲,彻底异化了,连尸骨都没能带回来。
只留下一只藤箱和一件沾满药味的白袍。
幻境里,玉绾竹的身影只有短短几个画面,而玉清歌和玉清弦的厮杀场面却占了整整半炷香。
英雄和医官,在别人眼里到底是不一样的。
玉鸣珂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腥味混着桃花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让他想吐。
两个人互相对视,互相看不顺眼,然后发泄似的打了一架。
玉鸣珂已经独自修行了一些时日,虽然依旧弱小,但还不至于和以前一样没有反抗的力气。
野桃林里的光线一寸寸暗下去,暮色从树梢往地面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两人打得头破血流。
玉鸣珂盯着玉玲珑的脸。
那张脸上有淤青,还有泪痕。
玉鸣珂看出来了,玉玲珑只是想哭一场,但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宣泄,只能拉着他又干了一架。
“懦夫。”
玉鸣珂抽着气,抹了抹嘴角的血迹,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但很罕见地,玉玲珑没有还嘴。
玉鸣珂发现自己一点也不觉得痛快。
他以为看见玉玲珑这副模样,他会高兴。
自从母亲走后,玉玲珑一直带着其他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幼狐,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他身上。
因为他的母亲是医官,行医济世,却没能救下所有人。
玉鸣珂一直在等一个让玉玲珑也尝到疼的机会。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只觉得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旺到五脏六腑都在发烫,却找不到出口。
那次之后,玉鸣珂和玉玲珑的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
偶尔在狐君府,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个人从来没说过一句话。
玉鸣珂每次在走廊里碰到她,都会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连呼吸都放得比平时轻。
玉玲珑也不主动找他,偶尔两个人目光对上,她会很快移开视线,该做什么做什么。
后来玉鸣珂开始修炼骨脉逆流,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库房里,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不回狐君府。
再后来他修到三尾、五尾、七尾,搬出了狐君府,有了自己的宅子,和玉玲珑见面的次数就更少了。
偶尔在长老会上碰见,玉玲珑坐在她自己的位子上,玉鸣珂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长长的桌案和四位长老,比陌生人还陌生人。
玉鸣珂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恨玉玲珑,恨得理所当然,也理直气壮。
每次看到那只断耳,他都会想起母亲在幻境中倒下的画面,想起那些“你娘该死”的话,想起野桃林里那一夜。
那些恨意像骨头里的刺,生了根,拔不掉,他也不打算拔。
他巴不得玉玲珑早点死。
可是玉玲珑没有早点死。
她活得比他想象的要久,比他想象的要好。
她修到了七尾,接替了她母亲的职位,成了青丘的将军。
她带兵巡边,清理邪祟,护送族人,做了很多玉鸣珂不愿意承认但她确实做了的事。
玉鸣珂偶尔会从其他族人口中听到她的消息,每次听到都面无表情地走开,假装自己不在意。
再后来,中州的方向开始出现异象。
时常有战火波及外州,西境水域距离中州最近,时常受到波及,花啄月派了几批斥候去查探,回来的都说情况不妙。
然后有一天,玉玲珑主动请缨,带了一支精锐队伍前往蜃楼城增援。
走的那天,玉鸣珂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看着她带着人出了城门。
玉玲珑走在队伍最前面,身量比他记忆里高了很多,银灰色的狐裘在风里猎猎作响,背影挺得笔直。
她走之前,回头朝城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玉鸣珂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也许是看青丘城,也许是看别的东西。
隔着太远,他看不清玉玲珑的表情,只看见她停顿了一息,然后转过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是玉鸣珂最后一次见到玉玲珑活着的样子。
三月后,玄水域方向传来噩耗。
这次从中州偷渡过来的是一大群战败的伪神,他们伪装得非常好,在青州潜伏了多日。
战斗十分惨烈,蜃楼城保了下来,但蜃龙老祖重伤垂死,玉玲珑带的队伍也遭遇了不测。
她们被困在西境的一处水寨中,退路被切断,丹霞岭和百花林的援军都赶不到。
花啄月收到消息后亲自带队驰援,但等她们杀穿中州战败逃逸的邪祟,冲进去的时候。
只看见满地的尸骸和玉玲珑一个人跪在水寨中央。
她的七条尾巴全断了,银灰色的皮毛被血浸透,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檀木匣子,匣子外面裹着幻术,把里面最后几枚青丘狐族的信物护得严严实实。
那是她母亲和阿姐的遗物,还有一封早就写了好多年,却一直没有勇气亲手递出去的信。
战报传来那天,玉鸣珂正在整理自己的修行感悟。
一只传讯纸鹤飞进库房,在他面前展开成一面光幕。
花啄月的声音从光幕里传出来。
“鸣珂,玲珑……牺牲了。”
玉鸣珂手里的笔顿住了,一滴墨从笔尖滴下来,落在手札的页脚,洇开一朵黑色的花。
“她带着一队人殿后,把受伤的族人送出来了。”
“邪祟追上来的时候,她把玉清歌留下的那根桃木杖插进地缝里,开了玉家的护族大阵。”
“大阵撑了半炷香,足够所有人撤出来了。”
“但她……”
“她没出来。”
“她……”
“她还给你留了一封信。”
玉鸣珂放下笔,把光幕关了,拆开纸鹤。
里面只有薄薄一张信笺,字迹清秀,银钩铁画。
“玉鸣珂:”
第一行就让他皱起眉头。
连名带姓,就像玉玲珑往常的口气一样,夹枪带棒。
“我写这封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交到你手上。”
“你恨我,我知道。”
“你恨我是对的。”
“毕竟我从前也很讨厌你。”
“我阿娘和阿姐的命是命,你娘的命也是命我从前不认这个理,现在我认了。”
“我阿娘和阿姐死在百花林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
“我去找苏长老问,为什么姨母能救狐君,不能救我阿娘和阿姐?”
“苏长老告诉我,姨母赶到的时候,我阿娘已经没救了,我阿姐也是。”
“姨母把最后的时间都用来剥离狐君身上的污染,因为她只来得及救一个人。”
“我不信。”
“我恨姨母,恨她为什么不先救我阿娘。”
“后来我又恨你。你凭什么活着?”
“姨母是英雄,你却是连二尾都修不到的废物。”
“每次看见你缩在角落不吭声的样子,我就想,姨母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这么没出息,会不会后悔救狐君。”
“我错了。”
玉鸣珂看着这三个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玉玲珑……
也会认错?
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往下看。
“姨母救狐君,不是因为她不爱自己的儿子。”
“她救了,狐君才能活着回来,才能撑着青丘过了这八千年。”
“若国已不存,又何以为家。”
“姨母没有选错,错的是我。”
“我把自己的恨扔到你身上,因为我不敢恨狐君,不敢恨命,只能恨你。”
“你比我小,比我弱,恨你不用付代价。”
“你咬掉我半只耳朵那天,我其实想杀了你。”
“狐君把你接进狐君府,我气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我觉得她偏心,觉得全世界都站在你那边。”
“后来我半夜偷偷去你院子外面看过,看见你屋里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你在啃一本功法,啃得直皱眉。”
“我就想,这个废物还挺倔。”
“再后来,我也开始拼命修炼。”
“你修骨脉逆流的事,我听苏长老说过。”
“你疼得昏过去好几次,骨头断了又接,接了又断。”
“我没你那么疯,但我每天多练两个时辰,就想着不能被一个雄狐比下去。”
“现在想想挺好笑的,我跟你较什么劲。”
“你修到七尾那天,我在城墙上远远看见了。”
“你尾巴展开的时候,银灰色的毛在太阳底下晃得我眼睛疼。”
“我当时想,玉绾竹的儿子果然不简单。”
“但我没去道贺,你也知道,我拉不下那个脸。”
“我阿娘留了根桃木杖给我,阿姐留了枚玉佩。”
“我一直没敢用那根杖,怕用坏了就再也没了。”
“后来我去蜃楼城之前,把两样东西都带上了。”
“我想着,要是我回不来,这两样东西总要有人收着。”
“狐君会难过,苏长老会叹气,只有你,大概会冷着脸把东西扔进库房里,然后转头就当没见过。”
“但我还是想给你留封信。”
“我没什么好话可说,也不配说什么好话。”
“但我欠你一句对不起,虽然这句对不起迟了几千年,虽然我知道你听了也不会好受。”
“你看到这封信,大概会笑吧。”
“笑我玉玲珑也有低头的一天。”
“你笑吧。”
“你要是能看到这封信,那就说明我早死了。”
“我活着的时候没让你痛快过,死了让你笑一笑,也算还你一点。”
“最后跟你说一件事。”
“英雄就是个狗屁。”
“我讨厌英雄,我想你也一样。”
“但我现在明白了我娘的选择,她坐在将军这个位置上,她没得选。”
“百花林一战,那些族人得活着回去。”
“他们的阿娘、阿姐、阿弟、阿妹还在等她们。”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才让你看到这封信了,如果我成了该死的英雄,你想笑就笑吧,反正我无所谓了,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玉鸣珂,如果你有得选,你不要做英雄。”
信笺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
玉鸣珂盯着最后那行字,盯了很久。
库房里安安静静的,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慢慢把信笺折起来,动作很轻,连边角都对齐了。
然后他把信笺塞回纸鹤里,把纸鹤揣进袖中。
他笑了一下。
嘴角扯动的弧度很小,像是在嘲讽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做出这个表情。
“道歉?”
“你凭什么道歉?”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大概是盘腿打坐太久了。
他没有原谅玉玲珑。
他凭什么原谅她?
她打他骂他的时候没有手软,她说“你娘该死”的时候没有犹豫。
疼痛和伤痕都是真的,不是一封道歉信就能抹掉的。
但玉玲珑最后把桃木杖插进地缝里,开了护族大阵,撑了半炷香,让所有人撤出来。
她自己没出来。
她做了和她母亲一样的选择,成了她最讨厌的那种人。
玉鸣珂想,真蠢。
蠢得跟她阿娘阿姐一样。
“你这个白痴。”
他轻声说。
“谁要你当英雄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回荡,没有任何人回答。
后来,花啄月按照惯例,开启祭祀,在祭典上追授玉玲珑为擎天将军。
擎天。
撑天之柱。
花啄月选的这个封号,出自南唐古语里天柱的典故。
天柱是支撑天界的柱子,而玉玲珑最后把桃木杖插进地缝里,撑起护族大阵,撑了半炷香,让所有人撤出来。
她就是那半炷香的天柱。
玉玲珑死了,恨也没有了落脚的地方。
玉鸣珂其实早就不恨她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恨一个人恨了很久,忽然有一天发现,那个人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开,恨也就没地方搁了。
搁在心里占地方,扔了又舍不得。
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比什么都难受。
玉鸣珂想,玉玲珑这个人,活着的时候让人恨得牙痒,死了以后又让人恨不起来。
真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