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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萧熙(二)

    驿馆的清晨,江南的雾气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萧熙起得很早。

    她在京城时便没有睡懒觉的习惯,父皇说,勤勉是皇家子女的本分。她记了一辈子。

    素云伺候她梳洗,一边梳头一边道:“公主,今日就要入陆府了,您紧张吗?”

    萧熙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

    “紧张什么?”

    素云抿嘴笑了笑。

    “奴婢替公主紧张。听说那陆公子生得极好,也不知真人如何。”

    萧熙没有接话。

    她见过太多生得好的男人了。皇兄萧衍也算俊朗,朝中那些年轻臣子也个个仪表堂堂。皮相这种东西,她从不放在心上。

    她在意的是,这个人能不能让她过得舒服。

    辰时正,陆家来接亲的队伍到了驿馆门口。

    陆谦昨日已经来过,今日换了一个年轻人。

    那人骑着白马,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外罩同色大氅。

    他翻身下马时,动作优雅从容,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人。

    萧熙站在驿馆二楼的窗前,隔着纱帘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她便愣住了。

    那人生的确实好。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俊美,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清隽。

    眉眼如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气质清泠,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温润中透着冷意。

    只是眉宇间有一抹淡淡的病气,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却又无损他的风姿。

    萧熙想起父皇说的话。

    “陆砚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早产,小时候身子弱。不过这些年养得不错了,你不用担心。”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看到真人,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特意提一句。

    “公主,”素云在她身后小声道,“那位……就是陆公子吧?”

    萧熙“嗯”了一声。

    素云又道:“真好看。”

    萧熙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站在驿馆门口,微微抬起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纱帘,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她觉得,他在笑。

    下楼时,陆砚已经候在驿馆门口。

    看到萧熙出来,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陆砚,参见长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朗中带着几分温和,像山间的溪流。

    萧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道。

    “陆公子不必多礼。”

    陆砚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萧熙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眼神,他便又垂下眼去。

    “马车已经备好,公主请。”

    从驿馆到陆府,走了一个时辰。

    萧熙坐在马车里,素云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看到的陆公子。

    “公主,您看到了吗?陆公子那双手,可真好看!又白又细,像玉雕的一样。”

    萧熙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你倒看得仔细。”

    素云嘿嘿笑了两声。

    “奴婢替公主看的嘛。”

    萧熙没再理她。

    可她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那一眼。

    那人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

    可那井底,似乎有光。

    陆府到了。

    萧熙下车时,看到府门口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扶着,颤颤巍巍地要行礼。

    萧熙快步上前,亲自扶住她。

    “老夫人不必多礼。”

    老夫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长公主殿下折煞老身了。殿下能下嫁陆家,是陆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萧熙笑了笑。

    “老夫人客气了。往后咱们是一家人,不必这般见外。”

    老夫人连连点头,拉着她的手不放。

    陆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大婚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里,萧熙住在陆府专门为她准备的院子里,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吃穿用度,全是按照她习惯的来。甚至还有几个从京城带来的厨子,专门给她做京城的菜。

    萧熙知道,这是陆砚安排的。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心里记下了。

    三日后,大婚。

    陆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府门口一直挂到内院。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萧熙穿着大红的嫁衣,头戴凤冠,被人扶进花轿。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新的生活。

    拜堂,敬茶,礼成。

    萧熙被送入洞房。

    红烛高燃,满室生香。

    她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低着头,只能看到一双绣着云纹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然后,金秤轻轻挑起盖头。

    烛光涌入眼中,萧熙眨了眨眼,抬起头。

    陆砚站在她面前,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目愈发清俊。他看着她,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公主,辛苦了。”

    萧熙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砚也没多说,只是转身从桌上端来两杯酒。

    合卺酒。

    两人手臂相交,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微微的甜。

    陆砚放下酒杯,看着她。

    “公主累了一天,早些歇息。臣让人备了热水,公主沐浴后再睡。”

    萧熙愣了一下。

    他说的是“早些歇息”,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可这是洞房花烛夜。

    他……

    陆砚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轻声道。

    “公主初来乍到,定然不习惯。今晚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萧熙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是真的为她着想。

    还是……

    陆砚没有再多说,只是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萧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陆砚。”

    陆砚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萧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道。

    “你……不留下?”

    陆砚愣了一下。

    烛光里,他的耳尖似乎微微红了。

    “公主若是不介意,臣自然……”

    萧熙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她原本端着的脸一下子生动起来。

    “本宫让你留下。”

    那一夜,萧熙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被人温柔以待,是这种感觉。

    陆砚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怕弄疼她。

    可温柔里,又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像是告诉她:你是我的,我会护着你。

    萧熙紧紧搂住他,像是抓住一根稻草。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一个人扛着,一个人面对那些明枪暗箭。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可此刻,她忽然发现,原来她也想有人可以依靠。

    陆砚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别怕。”他在她耳边轻声道,“往后,有我。”

    萧熙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醒来时,日头已经很高了。

    萧熙睁开眼,看到身边空空的,心里忽然有些失落。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帐幔被轻轻掀开。

    陆砚端着托盘站在床边,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醒了?”他笑着,“饿不饿?”

    萧熙看着他,愣住了。

    “你……没去前头?”

    陆砚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在床边坐下。

    “不急。你是公主,谁敢给你不快?你慢慢来,有我在。”

    萧熙看着他笑语盈盈的眸子,忽然笑了。

    这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等她洗漱完毕,换了衣裳,已经快到午时了。

    陆砚陪着她,不紧不慢地往茶厅走。

    萧熙问他。

    “你家里人会说什么吗?”

    陆砚摇摇头。

    “不会。他们都知道,公主身份尊贵,起晚些是应该的。”

    萧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处处都替她着想。

    茶厅里,陆家的人都已经等着了。

    老夫人坐在上首,几个长辈依次而坐,还有几个年轻的女眷,都规规矩矩地站着。

    看到萧熙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萧熙扫了一眼,发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不是那种虚伪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和善的笑。

    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敬茶,认亲,收礼物。

    一圈走下来,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公主啊,砚儿这孩子从小身子弱,我们都不敢管他。如今娶了媳妇,总算有人管着他了……”

    萧熙听着,嘴角弯了弯。

    陆砚在一旁,脸上微微有些窘迫。

    “祖母……”

    老夫人瞪了他一眼。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陆砚无奈地笑了。

    萧熙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暖。

    这个家,和她想的不一样。

    很温暖。

    从茶厅出来,陆砚陪她回院子。

    “累了吧?”他问。

    萧熙点点头。

    陆砚道。

    “那你先歇着。我还要去处理一些事情。晚些回来陪你。”

    萧熙看着他。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陆砚笑了笑,转身走了。

    萧熙回到屋里,换了身轻便的衣裳,靠在软榻上。

    素云在一旁给她剥橘子。

    “公主,您觉得陆家怎么样?”

    萧熙想了想。

    “挺好。”

    素云笑了。

    “奴婢也觉得挺好。老夫人和气,那些长辈也客气,还有陆公子……对公主真好。”

    萧熙没说话。

    可她心里,确实觉得挺好。

    这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时,窗外已经黑透了。

    萧熙坐起来,看到屋里点着灯。

    素云在一旁守着,见她醒了,连忙道。

    “公主醒了?陆公子来了好几趟,见您睡着,又走了。刚才又来了一趟,说等您醒了,去花厅用膳。”

    萧熙愣了一下。

    他来了好几趟?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月上枝头了。

    他等她用膳?

    萧熙匆匆收拾了一下,往花厅走去。

    花厅里,陆砚正坐在灯下看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她进来,笑了。

    “醒了?”

    他放下书,走过来。

    萧熙看着他。

    “你等很久了?”

    陆砚摇摇头。

    “没有。刚来。”

    萧熙不信。

    可她没拆穿。

    晚膳摆得很丰盛,都是她爱吃的。

    萧熙吃着吃着,忽然发现陆砚一直在看她。

    她抬起头。

    “你看什么?”

    陆砚笑了。

    “看公主吃饭。好看。”

    萧熙的脸微微一红。

    这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用完膳,陆砚让下人端来几个大盒子。

    盒子很大,沉甸甸的,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熙看着那些盒子,有些疑惑。

    “这是什么?”

    陆砚没有回答,只是把盒子一个一个打开。

    萧熙低头看去,愣住了。

    地契。

    店铺契约。

    商队账册。

    还有一叠一叠的银票。

    陆砚看着她,认真道。

    “公主,这是陆家所有的家当。还有一部分重物在库房,钥匙也都在这了。”

    萧熙抬起头,看着他。

    陆砚继续道。

    “地契、店铺、商队,库房钥匙都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

    “公主若想闲云野鹤,这些够你过几辈子。公主若想管家,这些就是你的底气。”

    萧熙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陆家是江南大族,家产之丰厚,难以想象。

    他就这样……全部交给她?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真的愿意?”

    陆砚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愿意。”

    他顿了顿,又道。

    “公主本身就是凤凰。那些世俗对女子的要求,什么三从四德、相夫教子,都不该放在公主身上。”

    萧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凤凰?

    他说她是凤凰?

    她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熙儿,你是父皇最骄傲的女儿。就算不能做太子,你也永远是父皇心里的凤凰。”

    父皇已经不在了。

    可有人,还记得她是凤凰。

    萧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端方君子的脸。

    她忽然觉得,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好。”她轻声道,“我收下了。”

    陆砚笑了。

    那笑容,比烛光还暖。

    萧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陆砚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萧熙忽然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陆砚愣住了。

    萧熙退后一步,脸已经红透了。

    “这是……赏你的。”

    陆砚看着她,眼中慢慢漾开笑意。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公主的赏,臣很喜欢。”

    那一夜,月亮很圆。

    萧熙靠在陆砚怀里,看着窗外的月光。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皇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囡囡,父皇只能护你到这里了”。

    想起远嫁的路上,她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对着那些书发呆。

    想起新婚夜,她紧紧搂着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那根稻草,成了她的依靠。

    “陆砚。”她轻声开口。

    “嗯?”

    “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陆砚低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轻轻笑了。

    “会。”

    萧熙看着他。

    陆砚认真道。

    “公主是凤凰。凤凰就该被人捧在手心里。”

    萧熙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湿。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轻声道。

    “好。我记住了。”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两个人紧紧依偎。

    这是萧熙嫁到江南的第一天。

    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家”。

    后来的日子里,萧熙慢慢融入了陆家。

    老夫人喜欢她,常常拉着她说家常。小辈们敬重她,有什么事都来请教她。年轻的女眷们亲近她,时常来找她玩。

    萧熙发现,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

    不用算计,不用防备,不用时刻绷着一根弦。

    她开始学着管家,学着经营那些店铺和商队。陆砚教她,她也学得快,没多久就上手了。

    有时候陆砚忙,她就一个人看书,写字,画画。

    有时候两人都有空,就一起去郊外踏青,泛舟湖上。

    日子过得平静而美好。

    有一天,萧熙忽然问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砚想了想,道。

    “因为公主值得。”

    萧熙看着他。

    陆砚继续道。

    “先帝临终前,曾让人带了一封信给我。”

    萧熙愣住了。

    “什么信?”

    陆砚从书架上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她。

    萧熙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是父皇的笔迹。

    信上只有几句话——

    “陆砚吾侄:朕将熙儿托付于你。她性子要强,心里苦,却从不说。望你善待她,护着她,让她此生平安喜乐。朕在九泉之下,亦感念你的恩情。”

    萧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原来……

    原来父皇什么都想到了。

    陆砚轻轻揽住她。

    “先帝把公主托付给我,我不敢负他。更何况……”

    他顿了顿。

    “更何况,公主是这么好的人。我怎么可能不对你好?”

    萧熙看着他,哭着笑了。

    “傻子。”

    陆砚也笑了。

    “公主的傻子。”

    萧熙在江南的第一个春天,来了。

    桃花开了满山,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

    陆砚牵着她的手,走在桃林里。

    萧熙看着满山的桃花,忽然想起那年,父皇抱着她,指着御花园里的桃花说的话。

    父皇说的,桃花再美,也不如被人真心爱着。

    “陆砚。”她开口。

    陆砚转头看她。

    萧熙看着他,笑了。

    “谢谢你。”

    陆砚愣了一下。

    “谢什么?”

    萧熙道。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这样活着。”

    陆砚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公主,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们慢慢过。”

    萧熙点点头。

    “好。”

    桃花瓣落在他们肩上,又被风吹走。

    远处,青山如黛,绿水长流。

    萧熙靠在陆砚怀里,看着这片她即将生活一辈子的土地。

    她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

    “江南好,水土养人。你去了,会喜欢的。”

    父皇,您说得对。

    女儿很喜欢。

    很喜欢这里,很喜欢这个人,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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