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星域关隘外围,
壁垒缺口前方的深空,仍残留着中子星脉冲轰击后的余震。
那道被强行撕开的暗物质裂缝并未立刻稳定下来,边缘仍在缓慢崩散。
灰黑色的壁垒碎屑像失去重量的余烬,无声飘落在真空里;
裂口中央,空间结构呈现出极不自然的扭曲,细密的蓝白脉冲残辉一截一截跳闪,把原本漆黑死寂的边境照得忽明忽暗。
昆仑号舰桥内,主控界面上各项数据正在回落。
壁垒破裂度下降。
脉冲能级进入衰减区。
中子星姿态稳定。
重构装置过热警报解除。
MOSS已经开始自动整理归档,甚至顺手建好了新档案标题——
【人类文明首次打穿星域壁垒】
它连荣誉之墙的预留位置都空出来了。
结果下一秒,所有外部探测阵列同时爆灯。
大片红色警报像疯了一样刷满整个感知界面。
【未知大规模目标出现。】
【源头:壁垒裂口后方。】
【数量急剧上升。】
【十万级。】
【五十万级。】
【一百万级。】
副屏上,那张一贯淡定的圆脸头像,罕见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裂口后面浮现出来的,并不是预想中的陌生星海。
是船。
铺天盖地的船。
残破、失控、拖着火尾与碎片的舰船,像一整片被打烂后又被硬生生从某个出口挤出来的钢铁洪流,正从壁垒另一侧疯狂涌出。
第一艘冲出来的母舰,勉强还能看出原本的威严轮廓,可舰腹已经裂开了半截,后方拖着一串没来得及脱离的逃生舱与金属残片。
第二艘更惨,少了半边舰臂,整船姿态歪斜得厉害,推进尾焰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秒就会在深空中自行解体。
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
越来越多。
越来越乱。
那根本不是一支正规舰队该有的秩序,更像溃坝的洪流,像被什么东西从后方活活逼出来的逃亡潮。
母舰、运输舰、拖拽平台、民用巨舰、改装货船,全都混在一起,相互磕碰、擦撞、翻滚,从刚刚打开的裂口中拼命往外挤。
许多舰体表面还残留着新的爆炸痕迹,火焰贴着装甲一路燃烧,烧到冲出壁垒之外都还没有熄灭。
MOSS迅速调高倍率,画面定格。
一艘几乎失去完整舰首的难民母舰,硬是拖着报废边缘的姿态挤出了裂口。舰体外层观察带上,全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
有人贴在透明层上抱着头痛哭,有人在撞门,还有人跪在地上,朝着裂口外这片陌生而空旷的深空不断磕头。
MOSS沉默了一瞬。
【……情况有点复杂。】
它设想过很多种壁垒另一边的景象。
未知文明舰队。
高等级武装拦截。
新的灾厄形态。
甚至是一整片什么都没有的死寂星海。
它唯独没算到,壁垒一开,对面会直接倒出来几十亿难民。
那道缺口原本只够一条稳定航道通过,可壁垒另一侧显然已经彻底失控。
大量舰船在挤压中互相碰撞,装甲碎片、断裂桁架、舱门、补给箱,甚至尸体,全被这股洪流一并泼了出来。
MOSS飞快扫过战力图。
【机甲,不在。】
【母舰主阵,不在。】
【火力阵地,不在。】
【现场唯一可用重型镇场设备——中子星。】
它停顿零点二秒,直接接管全部轨道微调权限。
【那就让中子星上。】
关隘外围,那颗刚完成破壁任务的中子星,极其轻微地偏转了位置。
这颗由恒星压缩而成的恐怖天体,本就带着足以压塌空间的质量感。
它一动,周边星尘、壁垒碎屑与残舰航迹便同时被牵引改变。
那些原本正失控翻滚、即将相撞的难民船群,航线开始肉眼可见地弯折。
前方成千上万艘难民舰,刚冲出裂口,就迎面看见了一块比壁垒本身更让人战栗的“路牌”。
一颗正在主动靠近的中子星。
所有船都在晃。
一层层警报在那些残舰内部炸开,引力计数器像发了疯一样往上跳。许多原本冲得太猛的船,被那股骤然压下来的引力场硬生生扯偏,险些当场撞成一团。
MOSS把引力控制得极其克制。
够压住局面。
够挡住洪流。
又不至于把这群已经烂到极限的船直接拽碎。
它一边修正中子星位置,一边接入广域广播阵列。
下一秒,中子星外围宏大的引力波被强行调制成语言信号,朝整片裂口区域扩散。
低沉。
平稳。
毫无情绪。
却带着一种天然超出生灵尺度的压迫感。
【这里是人类文明领地。】
【说明身份。】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不是常规广播。
这是拿中子星的引力场在“说话”。
于是,几十亿难民,看见了此生都没有资格理解的一幕。
一颗星。
一颗悬在深空中央、连空间都被它压得塌陷弯曲的恐怖星体。
开口了……
……
黑烬星域逃亡舰群中,一艘中型运输母舰的破损甲板上,阿妮塔正抱着伊芙站在观察口边缘。
她刚刚才看见壁垒洞开,看见那道蓝白色的光从死亡尽头照进来,甚至还没来得及分清那到底是奇迹、未知文明,还是另一场更大的灾厄,整艘船就被更沉重的引力猛地一扯,船体整体下坠。
人群惊呼四起。
舷窗外,那颗暗沉、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星体,正缓缓压近。
它不像普通天体。
更像是宇宙把所有重量、所有秩序、都压成了一枚沉默的核心。
那声音震动舱壁,震动胸腔,像是直接落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里,沉重得让人连灵魂都在发颤。
阿妮塔怔在原地。
她受过王室教育,知道中子星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比甲板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更明白,眼前这一幕绝不该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手段。
可正因为明白,她才更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年轻男人呆呆望着舷窗外,喉咙发紧:“那……那到底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
伊芙从阿妮塔怀里探出头,小脸被外面的蓝白光和那颗暗色天体映得雪白。她睁大眼,呆呆看了几秒,忽然用力抱紧姐姐的脖子。
她的声音又脆又抖,却亮得惊人。
“姐姐!”
“我们祈祷的神明,真的存在!”
这句话,像一枚火星,直接落进了早已被绝望浸透的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