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结束的哨声响起。
6：3，巨人队领先。
49人的进攻组和防守组鱼贯走回各自的替补席区域，工作人员迅速递上水瓶和毛巾。
场边的气氛并不紧张，甚至可以说有些轻松。
「就落後3分，还是任意球，」49人的首发近端锋乔治·基特尔一屁股坐在了长凳上，接过水瓶灌了一大口，「安德森，我觉得他们的进攻并没有比录像里凶太多，而且你还有至少两次传球窗口没用上。」
「没错，」右侧外接手也凑了过来，「他们的中线卫换防的时候有大概0.5秒的空挡，我跑2次假路线就能把那个缝隙拉到1码以上，足够你塞球进来了。」
「他们的进攻也没什麽了不起的嘛，」防守组的一个年轻角卫还沉浸在上一档成功破坏了李维的一个传球而沾沾自喜，「李维的传球确实准，但是我们的新战术把他逼得够呛，第一节他就拿了2个任意球。」
「那当然，」另一个防守组球员说道，「49人的防守组是联盟最强，不像堪萨斯城酋长那样有那麽大的漏洞，只要不让李维跑起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替补席上大家其乐融融，都觉得开局不错，局面可控，比赛还长得很。
安德森坐在长凳的边上，身上披着一个毛巾，听到之後嘴角也跟着扯了扯。
「确实，」他点了点头，「第二节我们有机会的，先把比分扳回来。」
从纸面上来看，这确实是49人赛前能期望的最好开局。
队友们也说的都对，第一节的数据是好看的，只落後3分而已，一个任意球的事。
全新的战术以及本身素质就是联盟顶尖的49人防守组，没能给李维达阵的机会。
看起来优势很大。
但是安德森不安。
他不安是因为他对李维的感觉不太对，他没有「看到」李维。
他打了14年球，几乎对任何类型的四分卫都了如指掌。
有些四分卫像是火山一样，一上场的时候就喷发，情绪写在脸上，顺风的时候势不可挡，逆风的时候一泻千里，带头萎了。
有些四分卫像是冰山，永远冷静，永远精准，不如前一种大开大合，但是试图拿小分，不冒险也不犯错。
但是李维不属於任何一种。
他给人的感觉像是雾一样。
他第一节的表现当然优秀，传球精准、出手极快，有两次不讲道理的传球角度比堪萨斯城酋长队的派屈克·马霍姆斯还要厉害。
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不知道李维还有多少张牌要打。
赛前的三周他把李维的每一场比赛都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上百遍。
他看到的是什麽？他看到的是一个人在每一场比赛里都用不同的方式在赢球。
打海盗队是15投12中的碾压式的精准长传（216章）
打酋长队的时候他客串了防守组的游卫，在防守端抄截了马霍姆斯的传球—这是一个四分卫该干的事情吗？这在NFL的历史上闻所未闻。（204章）
打联赛冠军赛的时候他飞跃了一个防守球员完成达阵，跑得比跑卫还快（280章）
李维有太多的牌可以打了，他原本可以把防守球员拖行好几码。
但是他第一节只是站在口袋里传了几次球而已。
49人的防守确实有效，但是有效的前提是李维允许它有效。
为什麽？
安德森想不通。
是在试探49人的防守体系？
还是他根本不需要全力以赴地准备就能赢下比赛？
後面的这个念头一起来，直接让安德森的皮肤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无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右肩，第一节还没出什麽问题，但是他知道自己35岁的身体，到了第三、第四节的时候，这条胳膊的出手速度至少会慢0.1到0.2秒。
而李维呢？
安德森在研究数据的时候，发现李维第四节的跑动速度、传球速度和第一节几乎一样，甚至有时候跑得会比第一节更快。
就好像李维的体能是无限的一样。
他现在清晰地记得当时他和数据分析师两个人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情景。
而这种念头一冒出来，随之而来的就是另一个念头。
这一次又不行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但是压不住。
念头就像是一颗被塞进抽屉里的弹珠，你以为放好了，一转身它就自己滚了出来，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行了，不是能力不行，也不是准备不行。
是命不行。
一想到这里，坐在替补席上的安德森就感觉自己的膝关节在隐隐作痛。
他看了一圈，甚至有比他小整整12岁的队友，又看了看自己，自己是唯一一个休息的时候需要身上披毯子的人。
他第一次站上超级碗的赛场的时候是25岁。
那一年他年轻、健康、无所畏惧，觉得冠军理所当然会属於他一结果第四节被翻盘，他在更衣室里坐了2个小时。
第二次是29岁，他是联盟MVP，但是他关键时刻一个传球被人抄截，甚至球离开手指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完蛋了，就像眼睁睁地看着一杯水从桌子边缘滑落，你的手伸过去了，指尖碰到杯壁，但是就差那麽一点点。
最终以3分之差输给对方。
那一年夏天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两个星期，拉上了所有的窗帘，不看电视，不刷手机，不希望每一个人打电话开口第一句都是「没关系」或者「下次一定」。
竞技体育从来没有「下次一定」。
第三次是32岁，他的膝盖打着钢钉打完了季後赛，但是在半决赛再次报废，他在场边看着替补四分卫输掉比赛。
仅仅是第二天，他就重新开始了康复训练。
我不甘心，他对自己说道。
3次超级碗，3次失败。
如果人生是一部电影的话，那编剧一定是在故意折磨他。每一次都要让他走到离终点最近的地方，然後用不同的方式把他推回起点。
他用了2年的时间把膝盖养好，所有人都觉得他别打了，该退役的时候，35岁的他硬是带着49人重新杀回超级碗。
第四次，最後一次。
他知道这是最後一次，因为他的膝盖在每一次变向的时候都会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摩擦声，右肩在打到第三节时就会不可避免地产生酥麻感。
这是身体向他发出的通知。
你老了，马库斯·安德森，14年了。
他在比赛前的夜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终於明白了，他不安的根源不是李维有多强，而是他已经没有第5次了。
今天输了，不会有「下次一定」，也不会有「明年再来」。
不会有人认为他还能第5次站在超级碗的舞台上。
想到这里，他把手套摘下，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传出过已经数不清多少次球了，手上的每一个关节、纹路、老茧，都是14年岁月的刻痕。
安德森把拳头攥紧，把不安、宿命感、以及所有不该出现在比赛中的情绪，一股脑儿地塞进了拳头里。
然後他松开了手，站了起来，重新戴上了头盔。
管他是不是最後一次。
上帝，如果你真的要对我有所考验，那就放马过来！
想拿到超级碗戒指，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第二节哨声响了，49人进攻。
安德森把所有的杂念都留在了替补席上，重新站在了启球线的後面。
他弓下腰，眼睛扫过巨人队的防守站位。
中线卫偏左半步。
就是这个，这个习惯到了超级碗也没有改变。
开球！
球入手的瞬间，安德森的余光捕捉到了右侧基特尔正在执行假跑路线，角卫果然被带偏了重心。
他的手臂擡了起来，出手。
这个过程让他自己都觉得舒服，球划过一道教科书一般的弧线，落入基特尔的手中。
「接住了！乔治·基特尔！在巨人队的40码线接球，推进了22码！」乔·巴克的声音从转播信号中传来。
接下来的进攻，安德森罕见地进入了心流状态，仿佛回到了29岁的那个巅峰赛季。
短传拉扯、中距离精准投送。他在口袋里游刃有余，每一次出手都快、准、狠。
他把一切都投入到了比赛中，忘记了自己的膝盖、右肩，忘记了这是在超级碗的比赛现场。
他只想着下一档、下一档、下一档。
一共7档进攻，推进了68码，达阵。
10：6，49人反超。
「漂亮的传球！安德森在第二节完全进入了状态！」特洛伊·艾克曼之前和安德森同台对位过，见到老对手的发挥他由衷地赞叹道，「乔，你看他这一波进攻的节奏，传球全部命中，没有一次出手是仓促的，没有一次阅读是错误的，这就是14年的老将。」
攻守易型，巨人队进攻。
49人的防守组已经摸透了巨人队锋线的进攻节奏，效果立竿见影，李维的口袋往往还没成型就开始出现破裂。
李维还是没有出手的想法，最终巨人队再次一脚任意球，把比分追到了10：9。
金红色的看台陷入疯狂，旗帜翻飞，号角齐鸣。
「49人真的压住李维了！我说过！我他妈说过！没有人能不败！」
「安德森，冲啊！最後一舞！戴着超级碗戒指回家吧！」
然而巨人队的球迷们也不着急，他们对李维有着相当的信心，他们在常规赛的後半段见证了不少次这样的场景，每一次李维都能通过极致的个人英雄主义把比分扳回来。
只不过在社交媒体和线上，从来不缺乏速胜论和速败论。
拉斯维加斯的赔率在半场还没结束的时候就发生了剧烈的波动，49人获胜的赔率从赛前的1赔3.5降到了1赔2.2。
社交媒体上49人的球迷们敲锣打鼓，就好像刚刚结束的不是第二节而是第四节似的。
第二节比赛结束，媒体机追着拍摄李维，想从他的表情中读出来点什麽。
但是李维却依旧面容平静，甚至和队友有说有笑，他又从自己的随身背包里拿出了一瓶深色的运动饮料，一口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