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得乐的高管们在会议室听着理察·韦恩痛批的同时，球场上的比赛还在继续。
第三节中段，49人替补席。
马库斯·安德森坐在长凳的边上，身上披着一条白色的毛巾，不停地揉搓着自己的右肩膀。
他的目光落在体育场的屏幕上，上面的比分让他说不出话来。
23：10。
中间的冒号看起来像是在他的脑门上开了两枪一样。
他活动了一下右肩。
酥麻感来了。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每一个赛季的後半段，它都会准时报导，只不过最早是第四节出现，後来是第三节末尾，再後来是第三节中段。
今天它也没有因为是关键日子而放过安德森，依旧如约而至。
但是马库斯·安德森并不害怕，反而十分开心。
他再一次地擡起头，看向球场另一侧——巨人队的方向。
李维正站在那里，和其他队员有说有笑，就好像23：10对他来说只是再简单不过的数学题，他早就算出来了，只是在等其他人也算完。
他觉得自己对於李维判断的没错，这孩子不打算再陪我们玩了。
第三节开始之後，在他的饮料开始售卖之後，两次进攻就把比分从9：10落後，拉到了23：10的碾压。
他不再演戏了。
他准备终结比赛了。
结局已定。
安德森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双手。这双手传出过数以万计的球，手指上每一个关节、纹路，都是14年的痕迹。
结局已定。
但是他内心中升起的不是绝望，不是悲凉，而是一种兴奋与光荣。
他想起了自己21岁那年，在选秀大会上被49人以第三顺位摘走的那个晚上，他穿上金红色的球衣的时刻，心中涌动的就是这种感觉，只因为他即将踏上NFL的旅程，和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一群人同场竞技。
那种感觉他早就搞丢了。
不知道是在第一次超级碗失利之後丢的，还是第二次超级碗被翻盘之後丢的，还是第三次超级碗看着替补四分卫在场上输球而自己只能坐在旁边看着队医照料自己膝盖的时候弄丢的。
他的初心这些年已经从「我享受打球给我的快乐」变成了「我要赢得超级碗，这是我最後的机会」，变成了一种执念。
执念这种东西很奇怪，它会让你跑完最後一英里，但是是一种极度痛苦的方式，这个过程更像是惩罚而不是激励。
但是今天他突然释怀了，他感到很荣幸。
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可能有史以来最有天赋、最强、最伟大的球手，而他此刻居然有幸能在如此重要的舞台上和他同台竞技。
他不需要再为戒指而战了。
他只需要打完这一场球。
打完属於他的最後一场球，然後和这个奋斗了14年的赛场告别。
和那些深夜里独自看录像的无数个淩晨告别，和那些在训练场上累到呕吐的下午告别，和那些在赛後新闻发布会上强行忍着泪水说「我们会回来的」夜晚告别。
和21岁那个穿上金红色球衣时热泪盈眶的年轻人告别。
安德森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
疼痛从关节深处传来，但是他却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戴上了头盔。
第三节後半段，49人进攻。
安德森重新站在了起球线後面。
就在今天了。
开球。
球入手的瞬间，他的右肩深处再次尖叫，但是他的大脑直接把这个信号屏蔽了。
他迅速看了一下周围，抛弃了一切的技战术、思路、想法，没有选择任何一个教练组赛前布置的常规路线，没有选择短传、安全球。
而是凭藉着14年的本能，手臂高高扬起，朝着50码之外的外接手全力甩了过去。
这一球无疑是极度冒险的。
49人的进攻协调员在场边看到安德森出手的角度和力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抽搐了一下。
但是球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几乎是直线的弧线。
这不是一个35岁的老四分卫应该扔出来的球。
它更像是一个21岁的年轻小夥子充满激情的冒险一搏，划过了Sofi体育场的上空。
球准确地落入了全力冲刺的外接手中。
52码。
「天呐！」乔·巴克大吼，「安德森！52码长传！在他35岁的超级碗上！在他的告别赛上！」
接下来的几档进攻，安德森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短传、投送、配合推进，他打得激情四射，面罩下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一路推进，杀进端区。
达阵。
23：17。
49人的替补席沸腾，金红色的看台上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比赛进入第四节。
23：17的比分对49人来说还有希望，但是对於任何一个看过巨人队本赛季比赛的人来说，这个希望薄如蝉翼。
果然，巨人队的进攻组上场之後，李维只用了两波高效的进攻就再次推进到了49人端区的门前他的传球依旧精准得不讲道理，他的冲跑依旧快得令人绝望。
达阵。
30：17。
比分再次被拉到13分。
49人进攻，安德森再次走上球场。
但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的状态已经和第三节不一样了，他的出手速度从第一节的1.7秒降低到了2.3秒，他的移动速度也已经有了明显的迟钝。
他的右肩在每一次出手的时候都会有一个明显的延迟，需要卡顿一下才能完成投掷动作。
在高清的镜头下，这个卡顿清晰可见。
49人的主教练站在场边，手里的战术板已经被他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的目光从安德森的身上移开，转头看向替补席上已经开始热身的替补四分卫。
他举起了手，示意暂停。
「马库斯，回来吧。」他把对讲机举到嘴边。
安德森站在球场上，头盔里的耳返传来了教练的声音。
他没有回应。
「马库斯，」教练的声音又响了一次，「你的身体撑不住了，我要换你下来。」
安德森依旧没有反应。
解说席上，乔·巴克和特洛伊·艾克曼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教练在叫他回去，」特洛伊叹了口气，「马库斯，回去吧，别打了。你已经证明了你自己，你不需要再证明什麽了。」
乔·巴克也说道，「特洛伊说得对，安德森今天的表现足以让所有人铭记—387码传球、3次达阵，这数据放到任何一次超级碗上都是亮眼的战绩。」
「只可惜他碰到了李维。」
「是啊。」
安德森还是没有离开。
暂停结束，他留在了球场上。
49人继续进攻。
安德森在第四节完成了3次传球。
第一次，短传，8码，完成。球在出手的时候发出了一种不正常的旋转，这是由於力道不够导致螺旋不紧，但是外接手拼命伸展身体，把球捞了回来。
第二次，中距离，15码，完成。但是他的手臂在出手的一瞬间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他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但是球还是到了该到的位置。
第三次，12码，完成。推进了35码。
即便是观众都看了出来，安德森的每一次出手都比上一次更加吃力。他的手臂像是一台已经没有了润滑油的发动机，每一次运转都带着迟滞和颤抖。
第四次传球。
安德森後退三步，右手举起了球，但是这一次，他迟钝了整整1秒钟。
巨人队的角卫已经读懂了他的传球路线。
安德森把球甩了出去。
球离开他的手的一瞬间，他就知道了。
到了。
不是到达端区的到了。
而是到了尽头的到了。
就到这里了。
球的旋转是歪的，力道比他预想的短了至少5码，速度也不行。
巨人队的角卫几乎是不费什麽力气就切入了传球路线，一跃而上把球抱在了怀里。
拦截。
安德森站在原地。
他看着巨人队的球员抱着球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场上的其他49人球员有的在追，有的已经放弃了。
他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动了。
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右肩的疼痛从肩关节蔓延到了整条手臂，他的膝盖每跑一步都钻心的疼。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右手在疯狂的颤抖，已经合不拢了。
安德森慢慢地擡起左手，用那只还没有报废的手把头盔摘了下来。
半白的头发被汗水彻底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
他站在Sofi体育场的草坪上，7万人的声音像是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但是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急促，但是有力。
还在跳。
安德森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也没有遗憾的神色，他有的只是一种很平淡、释然的微笑。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旅人，在看到了终点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笑容。
尽管他可能没有到达自的地，但是这一路走来的风景也足以聊以慰藉。
FOX的摄像机完整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乔·巴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终还是特洛伊先开了口。
「马库斯·安德森，」他说道，「他是在说我打完了，我把我的全部都留在了这块球场上，我没有遗憾。」
此时此刻，49人的主教练终於举起了手，再度申请暂停。
他亲自走到球场上，走到安德森面前，与他对视。
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和安德森的左手握在了一起。
「辛苦了，马库斯。」他说道。
「谢谢你，教练。」安德森回了一句。
两人一起转身，教练搀扶着安德森朝着替补席的方向走去。
安德森走的很慢，每一步，草坪都在竭尽全力地挽留他。
但是安德森笑得很开心。
当他走到场边的白线时，球场上的气氛发生了变化。
49人这一侧的看台，金红色的球迷们率先站了起来，开始鼓掌。
发自内心的、带着敬意的掌声。
然後是中立区域的看台。
然後是巨人队这一侧的看台。
最後，全场70240个座位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掌声像是轻柔的海浪，托举着一一拐的正在走向替补席的12号球衣。
安德森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擡起头看向巨人队的替补席。
李维正站在那里。
两人完成了一次对视。
安德森举起了右手，那只颤抖的不太听使唤的右手，朝李维方向竖起了大拇指。
而李维此时此刻，也在为马库斯·安德森鼓掌。
安德森缓缓走回到替补席上，接过了队医递过来的冰袋，敷在了右肩上。
冰凉刺骨，但是那股灼烧般的刺痛也开始缓慢地消退。
他闭上了眼睛。
14年。结束了。
巨人队拦截成功之後，李维再次带领进攻组上场。
这一次没有任何悬念了。
他用了一波乾脆利落的进攻，三档之内就杀入了端区，再次达阵，把比分扩大到36：
17。
附加分踢入，再拿1分。
37：17。
最後的时间里，49人的替补四分卫上场。
这个年轻人很紧张，他的手在出手的时候都在发抖。
他完成了几次传球，断断续续地推进了一些码数，最终在巨人队的防守压力下，只拿到了一个任意球。
37：20。
最後30秒，他尝试了一次孤注一掷的长传，结果被巨人队的安全卫轻松拦下。
终场哨声响起。
37：20，这就是最终比分了。
纽约巨人队击败旧金山49人队，以全赛季全胜的战绩赢得超级碗冠军。
这是NFL历史上从未有过、也许以後也不会再出现的完美记录。
「赢啦！！！！！！」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这麽一句，然後李维的眼前就变成了蓝色的海洋。
所有人，不管是首发还是替补，不管是教练组还是装备组，不管是队医还是分析师，全部像是被同一根弹簧弹射出去一样，从替补席的各个角落朝着球场中央疯狂地涌去。
第一个撞上李维的是一个他叫不上名字的替补外接手，这个年轻人整个赛季只上场了3次，总共只接到了2个球，但是此时此刻他扑上来的力度和热情，如果用来打球，早就是首发了。
一头紮进了李维的怀里，嘴里发出了一种介於哭和笑之间的声音。
然後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深蓝色的球衣像是潮水一样像李维涌来，很快就把他彻底淹没在了人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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