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亦安的独眼,紧紧盯着战魔的断颈处。
他记忆中的归零血清,红色与金色是彼此分离的,泾渭分明。
而眼前这片橘红血液,是两种颜色融合后的产物。
可即便如此,那红与金的本质,依旧清晰可辨。
更重要的是,这股独一无二的气息。
顾亦安绝不可能认错。
是归零血清!
还有另一个不同点。
摇篮纪元的魔族,死亡的瞬间便会化作飞灰,消散于天地。
而这头战魔死后,尸体与冰封纪元看到的相同,依旧保持着原样。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那个被掳走的女人,阿花,悠悠转醒。
当她看见那具无头的战魔尸体,再看到立于尸体旁,那个独臂独眼的身影时。
眼中的恐惧,瞬间被一种更为极致的情绪取代。
是神君救了她,还杀死了那个恐怖的怪物。
“神……神君……”
阿花挣扎着跪伏在地,身体因激动而不住地颤抖。
顾亦安目光落在了女人腰间,一个鼓囊囊的皮水囊上。
“水囊给我。”
阿花愣了一下,立刻手脚并用地解下水囊,匍匐着爬了几步,高高举起。
顾亦安接过水囊,单手拔开木塞,将里面的清水全部倒掉,放在一个树枝交叉的地方。
然后,单手抓起战魔那庞大尸身的肩膀,将其倾斜。
断颈处,又有几缕残存的橘红色液体,被他小心翼翼地,一滴不漏地导入了水囊中。
整个过程,他极为小心,确保没有一滴血清沾染到自己的皮肤。
接了约莫小半囊,战魔体内的血液,便彻底流干了。
将木塞重新塞紧,掂了掂手里的水囊,把它挂在腰间。
“走。”
他转身,只对地上的女人说了一个字。
阿花赶紧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回去的路上,顾亦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一个盘踞心头许久的疑问,在今夜,似乎找到了答案的轮廓。
从踏出围墙开始。
这片广袤的森林,就安静得过分。
除了那些食草的巨兽,他们几乎没遇到过像样的肉食者。
唯一碰上的三头巨狼,也是瘦骨嶙峋,一副饿了许久的凄惨模样。
原来,这片区域,早已被另一种更顶级的掠食者清场了。
就是这些战魔。
它们是这片蛮荒森林里,真正的王。
而这头战魔掳走阿花,似乎并非为了进食。
它的身上没有饥饿的暴戾,反而带着一种,好奇。
一个颠覆性的推论,在他脑中成型。
这些战魔,不是由人类异变而来。
它们是这个纪元,土生土长的原生种族。
一个天生体内就流淌着归零血清的,恐怖智慧种族。
再联想到那个关于“天残神君”的预言。
顾亦安愈发觉得,自己的到来,绝非偶然。
摇篮纪元的畸变体,这个世界的战魔,那个荒诞又精准的预言……
一条无形的脉络,早已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但,信息还是太少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盲人,在摸索一头看不见全貌的巨兽。
当务之急,是找到大部落。
找到那块记录着预言的骨碑。
那上面,一定有更多的线索。
……
当顾亦安身影,出现在营地。
看到他身后安然无恙的阿花,所有人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没有人惊讶,更没有人质疑。
在部落族人的心中,他们的神君,无所不能。
救回一个被怪物掳走的族人,不过是又一次理所当然的神迹。
骚乱平息。
营地再次恢复了秩序,只是巡夜的男人们,握着标枪的手更紧了,警惕的目光,一遍遍扫过篝火照不亮的黑暗深处。
没人能睡得着。
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黑影,像一根刺,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只有顾亦安,在下达命令后,便靠着一棵巨树,闭上了眼。
八个小时后。
巨月悬顶,队伍再度开拔。
明亮的月光,透过树隙洒落,能见度极高,行进速度与白天无异。
接下来的路途,印证了顾亦安的猜测。
一连几天,他们再没有遇到过,任何大型肉食动物的袭击。
唯一的麻烦,来自天空。
鬼车。
这些翼展超过十米的凶恶巨鸟,似乎无处不在。
它们对地面上这些,缓慢移动的“虫子”充满了兴趣。
不断有零星的鬼车,从高空俯冲,试图叼走一个族人。
然而,如今的期约部落,早已不是那个被囚禁在围墙里,对鬼车充满恐惧的弱小族群。
“扔!”
狩猎长的一声令下。
数十根鬼车喙打磨的标枪,挟着“动势”催发的劲风,呼啸着织成一张死亡大网。
俯冲下来的鬼车。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射成血肉刺猬。
从半空直挺挺栽落。
“吼!”
男人们爆发出兴奋的吼叫。
恐惧,早已被一种名为自信的东西所取代。
在他们眼里,这些曾经的空中死神。
现在,只是会飞的肉块,是食物,是制作武器和衣物的材料。
更是他们额头上,代表荣誉的青色圆点。
队伍甚至没有停下。
十几名壮汉冲出队列,熟练地将鬼车尸体分解,扛在肩上,跟上大部队的脚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原始的效率。
看着族人们脸上,那股近乎傲慢的悍勇。
顾亦安的眉头,却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轻轻锁起。
自信是好事。
但盲目的自信,是取死之道。
这片蛮荒大地,永远不缺能把他们一口吞下的恐怖存在。
突然。
走在最前面的石,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天空,一脸惊疑。
顾亦安走上前。
“神君大人,您听。”
石指了指天空,“声音不对。”
顾亦安侧耳倾听。
没有鬼车那标志性的,金属摩擦般的嘶鸣。
唯有“呼……呼……”的沉闷巨响,自极高的云层上传来,越来越近。
队伍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疑惑地抬头望天。
光线,在迅速变暗。
一片庞大的阴影,正从天而降,迅速吞噬着他们头顶的天空。
不,那不是云。
顾亦安的独眼,猛地收缩。
一个超乎想象的轮廓,正撕开厚重云层,缓缓降临。
当它穿透云层露出全貌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头鬼车。
一头……体型巨大的鬼车。
它的身躯,堪比一头成年的公牛,双翼展开,足有三十多米,投下的阴影,将数十人的身影完全笼罩。
最骇人的,是它的脖颈之上。
并非一颗头颅。
而是整整九颗!
九颗头颅,外形完全相同。
居中的主头颅之上,是一对眼睛。
环绕着它的八颗头颅,则全是独眼。
十道冰冷视线,从不同角度交错而下,
机械地转动着,将下方的所有人,都囊括进视野。
那视线里没有杀意,更没有饥饿。
只有一种跨越了物种的、纯粹的漠视。
一种看待死物的眼神。
顾亦安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只在古老神话中的名字。
九头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