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8日,上午,协和医院ICU。
林煜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第一个东西是天花板。
白色的,荧光灯,亮。
他盯着那个白色看了一会儿,不知道那是什么,不是不认识,是认识,但认识这件事本身需要一点时间完成,像一台机器在启动,需要等它转起来。
天花板。医院。
他听见仪器的声音,然后听见有人动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响。
他把眼睛转过去。
姜以夏站起来了,她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那本书她握得很紧,指节有点白,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就是看着他。
林煜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喉咙里是干的,那种干,像沙。
姜以夏把书放下,去叫护士了。
后来发生的事,林煜记得不完整。
护士进来,检查,叫医生,宋衡来了,做了一系列检查,问他能不能动手指,能不能眨眼,能不能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
能。
都能。
宋衡的表情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他说了些什么,林煜没有全听进去,因为他的注意力,大部分还在那个“世界刚刚重新开始运行“的感觉里。
姜以夏一直在旁边站着,没有哭,就是站着,等医生都出去了,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
林煜看着她,嘴动了一下,声音出来了,很哑,“多久了。“
姜以夏说:“两个月零七天。“
林煜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开,“妈。“
“好的,“姜以夏说,“她不疼了,她睡得好了,她能坐在阳光里了。“
林煜听完,没有说话,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姜以夏说:“你先不要想太多,先好好在这里。“
“嗯。“
“那本书,“姜以夏说,“我读到第二章了。“
林煜把眼神从天花板上移开,看向她,“哪本。“
“《费曼》,“姜以夏说,“第一卷,你书架上那本,我每天来给你读。“
林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姜以夏说:“第二章叫'基本物理',我有几个地方不懂,你醒了可以给我解释。“
林煜喉咙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要说话,是别的什么,他把眼睛闭上了,眼眶里有点热,但他把那个热压下去了,没有让它出来。
第三天,宋衡说可以转出ICU,进普通病房观察。
转过去的那天,林煜躺在推车上,经过那段走廊,那排长椅还在,灰色的,金属边,坐垫是硬的。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排长椅。
姜以夏走在推车旁边,也看了那排长椅一眼,然后看向别处。
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
进了普通病房之后,林煜的状态一天比一天清楚一点。
能说话了,声音还哑,但能说完整的句子。能坐起来,但久了会头晕,需要躺回去。能吃东西,从流食开始,慢慢往稠的过渡。
宋衡每天来,问他一些问题,测他的反应时间,让他做一些简单的认知测试,记忆、注意力、语言。
结果还可以,没有明显的认知损伤,宋衡说,这是好消息,损伤主要集中在感觉整合区域,语言和记忆相对完整。
林煜听着,点头,然后问:“规则视野呢。“
宋衡停了一下,“你想试?“
“想知道。“
宋衡说:“不要现在,再等一等,你的脑血管还在愈合,现在任何高强度的神经活动都是风险。“
林煜没有再说。
但他记住了那个问题。
三月十二日,宋衡不在,林雪去食堂拿东西,姜以夏去洗手间,病房里暂时只有林煜一个人。
他在床上躺着,窗外是北京的三月,天气开始转,阳光进来,照在床头柜上,橙色的,淡的。
他看着那块光,想了一会儿,然后试了。
不是完全开启,就是轻轻地,像推开一扇门一条缝,看看里面是什么。
规则视野,启动。
世界变了,但不是他熟悉的那种变法。
以前,规则视野开启,世界会变清晰,那种清晰是叠加性的,普通视野能看见的,他都看见,然后在那之上,还有更深的层次,规律、轨迹、因果,像打开了另一个维度。
现在,他看见了那些,但那些,不对劲。
那块阳光,落在床头柜上,他试图“看“那个光的传播,光从窗户进来,折射、散射,那些轨迹他以前能看见,清晰的,每一条都有方向,都有终点。
现在,他看见了,但那些轨迹,边缘是模糊的。
不是仪器精度不够的那种模糊,是……有几条轨迹,走到一半,出现了分叉,两条,或者三条,每一条都可以继续延伸下去,都能自洽,都有各自的理由。
但它们指向的地方,不一样。
以前,光打在床头柜上,就是这里,这一点,确定的,唯一的。
现在,他“看见“那个光,然后“看见“三个可能的落点,叠在一起,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三个影子,都真实,都在那里。
林煜把规则视野关掉。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动了一下,然后停住。
他盯着天花板,把刚才的事过了一遍。
那三个落点,他在脑子里重新推了一遍,推到第二遍的时候,他确认了:那不是他看错了,那不是恢复期的视觉干扰,那是三个不同的解,每一个都在当前模型下成立,每一个都不能被其他两个否定。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规则视野给出的,是唯一解。
那是他一直依赖的东西,那个世界里,每一个物理过程都有唯一的轨迹,每一个方程都有唯一的解,他只需要去看,去找,然后用那个答案。
但现在,那个“唯一“,裂开了。
林煜把眼睛闭上,再睁开,看着天花板那块白色,普通的视野,什么规律都看不见,就是一块白。
他想,也许是恢复期,也许等血管愈合了,规则视野会回来,回到原来那个样子。
也许。
但他不确定。
姜以夏回来的时候,他没有说刚才的事。
她坐在床边,问他头还晕不晕,他说好一点了,她说那就好,然后拿出那本《费曼》,说今天继续读。
林煜说,“我自己能看了。“
“你眼睛还不能长时间用,宋衡说的,“姜以夏翻开书,找到她的书签,“我读,你听。“
林煜没有再说,闭上眼睛,听她读。
她读的那段,讲的是守恒定律,说能量在一个封闭系统里总量不变,只是转化,从一种形式到另一种形式。
她读得不快,一句一句的,那些术语她按字面念出来,声音平稳,不像表演,就是在读,在认真地读。
林煜听着,脑子里有一部分在跟着那些字走,另一部分还在想那三个落点,想那个“多解“,想那个他不确定的也许。
两件事同时在,他没有办法让其中一件停下来。
窗外,阳光还在,那块照在床头柜上的橙色的光,移动了一点,下午了,它每天都在移动,跟着太阳,有它固定的轨迹。
林煜睁开眼,看了那块光一下。
那三个落点,还是在那里。
他把眼睛重新闭上,继续听姜以夏读。
那天晚上,姜以夏走了之后,林煜一个人在病房里,夜灯开着,橙黄的,很暗。
他又试了一次,规则视野,轻轻地,推开一条缝。
那块夜灯的光,他“看“那个光的传播,还是三个解,这次他仔细看了第三个,那个他上午没有看完的。
第三个解的轨迹,走到一半,出现了一个他没有见过的弯曲方式,那个弯曲,不符合他熟悉的任何一个模型,但它能自洽,在某种他目前不理解的框架里,它能自洽。
林煜看着那个弯曲,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
他把那个形状记在脑子里。
那个形状,有点像他在元旦凌晨,最后一次规则视野里,看见的那条细线,那个连接着母亲所有损伤节点的、微弱的细线。
他想,那两件事,也许有关系,也许没有,他现在推不出来。
但那个形状在那里,他记住了。
夜灯的光,橙黄,安静,照着那张普通的病床,照着林煜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样子。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护士巡逻,过来,过去,然后安静。
林煜在那个安静里,睁着眼睛,把那个形状,那个弯曲,在脑子里描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在解它,是在记住它。
因为他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他需要记住它。
【第12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