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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它们六个,我管(5200)

    烛火晃了晃。

    那七道身影齐齐颤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被问到了最疼的地方。

    卧牛石君那佝偻的身影往前飘了半尺,惨绿色的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看一块看不见的田。

    良久,它才开口。

    「我————本是太阴山脚下一块石头。」

    「长得像头卧着的老牛,耕地的老牛。」

    「也不知是哪一年,村里人开始给我上香。」

    「他们说,求我保庄稼。」

    「旱了,求我下雨。」

    「涝了,求我放晴。」

    「虫来了,求我赶虫。」

    「我就真的————保他们。

    它顿了顿。

    「头一百年,村里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每年收成的时候,他们会在田头给我摆一碗新米。」

    「热腾腾的。」

    「二百年的时候,村里有六十多户了。」

    「他们给我盖了座小庙,泥坯的,不挡风,可我能听见他们磕头的声音。」

    「三百年的时候————」

    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三百年的时候,村里来了一夥人。

    1

    「不是土匪,是————官面上的人。」

    「他们说,这片地要修铁路。」

    「整条田埂,全铲平了。」

    「我那块石头,被炸开了。」

    惨绿色的光点剧烈地晃了晃。

    「石头碎了,可我还在。」

    「我想,只要村里人还在,我就还在。」

    「可他们都迁去了三十里外的新村子。」

    「没人再摆那碗米了。」

    客堂里安静了一瞬。

    陆远没有接话。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是因时代发展而香火断绝的神明。

    这就说明,卧牛石君并非是那种不管事,只知道偷奸耍滑的神明。

    当然,实际上,绝大多数神明都不会故意偷奸耍滑,戏弄自己的信众。

    毕竟只有帮了自己的信众,才会获得更多的香火。

    谁会跟自己的香火过不去呢。

    轮到泉母了。

    它那双暗黄色的光点在雾气中轻轻晃动,沉默了许久。

    「我————」

    「我的泉,干了。」

    陆远一怔。

    「干了?」

    「嗯。」

    泉母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乾裂的涩意。

    「五年前,太阴山北麓开矿。」

    「开矿的要排水,挖了一条沟,把我那条泉的水引走了。」

    「一开始只是少一些,後来越来越少。」

    「前年春天,最後一滴水也没了。

    「我守了它三百七十七年。」

    「看着它一点一点干下去。」

    「什麽都做不了。」

    它那双暗黄色的光点,忽然暗了几分。

    「泉干了,我就没根了。」

    「这几年我到处飘,找水,找香火,找能让我活下去的地方。」

    「可找不到。」

    「没有泉,我就不是泉母了。」

    它低下头。

    「我是什麽?」

    这话不是问陆远的。

    是问它自己的。

    「我不知道。」

    随後是花娘娘。

    它的情况,之前虎兔兔已经说过了。

    花娘娘自己再讲一遍,跟虎兔兔说的分毫不差。

    也是修路,花丛全给铲了。

    但还好,山坡上还有野花在开。

    根没断透。

    下一个开口的,是一道灰扑扑的影子。

    它勉强凝成一个老人的模样,弓着背,像是被什麽东西压了一辈子都没直起来过。

    「我是河边的老柳树。」

    「守着一个渡口,守了一百五十年。」

    「过河的,等船的,卖茶的,都在我底下歇脚。」

    「我给他们遮阴,挡雨,看着他们来来往往。」

    「二十年前,上游修了桥。」

    「渡口废了。」

    「没人再来了。」

    它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还在那儿站着。」

    「想着,好歹还有人路过的时候,能看见我。」

    「五年前,来了几个收木料的。」

    「说我那棵树够大,能卖个好价钱。」

    「他们锯了我两天。」

    「才锯倒。」

    它的声音变得极轻。

    「我现在就是一团雾。」

    「连棵树都没了。」

    旁边一道更淡的影子没有等人开口,直接接上了话。

    它勉强能看出是个女人的轮廓,可那张脸模糊得辨不清五官。

    「我是山神庙里的泥塑。」

    「守那条山路,守了两百年。」

    「进山砍柴的,采药的,走亲戚的,路过都要进来拜一拜。」

    「後来路改了,不走那边了。」

    「庙塌了,没人修。」

    「我就在废墟里待着。」

    说到这儿,它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陆远等了一会儿。

    「後来呢?」

    那道影子沉默了很久。

    「一个人都没来过。」

    「前年那场大雨,把我最後半截泥身子也冲垮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团雾气,像是在辨认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自己。

    「我现在连泥都没有了。」

    下一个开口的,是一道灰褐色的影子。

    它努力凝聚着,可那形状总是散,聚不拢。

    「我是村口的石碾子。」

    「碾谷子,磨面,干了上百年。」

    它没有像前面几位那样细说从前。

    只是说了一句。

    「後来有了机器磨坊。」

    「再後来,村里修路。」

    「说我碍事。」

    「拉走垫路基了。」

    那灰褐色的光点暗得几乎看不见。

    「我现在————连自己是什麽都不知道了。」

    「碾子?」

    「石头?」

    「路基?」

    它没有再说话。

    最後一道影子,是一团墨绿色的雾气。

    光点最淡。

    淡得像是随时会散。

    「我是古井边的青苔。」

    「护那口井,护了一百多年。」

    「井水甜,方圆几十里都来挑。」

    它那灰绿色的光点忽明忽暗。

    「三十年前,有个女人投了井。」

    「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没了。」

    「村里人说这井晦气,沾了人命,不能再用。」

    「拉来石头,把井填了。」

    「井台拆了,井口封了,上头盖上土,压实了。

    「我拼命往井壁上爬,爬到最後一处缝隙里。」

    「就那麽一条缝,拇指粗。」

    「我在里头待了三十年。」

    「那块青苔早就干了。」

    它说完,不再言语。

    没有说「撑不了多久」之类的话。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它撑不了多久了。

    客堂里一片死寂。

    烛光映着那七道摇摇欲坠的影子。

    七道。

    一个比一个轻。

    一个比一个淡。

    陆远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杯子,看向它们。

    「所以你们来找美神。」

    「你们以为她身上有香火,想跟着她,分一口。」

    卧牛石君点了点头。

    「是。」

    「我们————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陆远看了它一眼。

    「可她没有香火。」

    「你们也看见了。」

    那七道身影齐齐暗淡了一瞬。

    卧牛石君惨绿色的光点微微晃动。

    「看见了。」

    「可我们还是想谢谢您。」

    它忽然弯下腰,对着陆远深深一躬。

    那佝偻的身影弯得像一张快要折断的老弓。

    「谢谢您————给我们立龛。」

    「至少————」

    「我们有个家了。」

    泉母也弯下了腰。

    花娘娘也弯下了腰。

    老柳树、山神庙泥塑、石碾子、青苔。

    一个接一个。

    那七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对着陆远深深行礼。

    陆远没有躲。

    他就坐在那儿,静静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也没人知道他想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目光落在了花娘娘身上。

    「你的事,虎兔兔会办。」

    「今晚就给你续灯。」

    花娘娘那模糊的少女身影,猛地颤动起来。

    那双灰白色的光点骤然亮了。

    「续————续灯?」

    她像是没听懂。

    又像是不敢信。

    虎兔兔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

    小丫头仰着头,看着那团雾气,头顶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

    「对,续灯。」

    「你还有根,能续。」

    「俺帮你把灯再点亮一点。」

    花娘娘的光点疯狂地闪烁着。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卧牛石君和泉母它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那些惨绿的、暗黄的、灰白的光点,都变得格外安静。

    它们没有开口。

    可陆远看得出来。

    它们在羡慕。

    客堂里安静了许久。

    然後,花娘娘的声音轻轻响起。

    「谢谢您。」

    「谢谢您二位。」

    陆远摆了摆手。

    「别谢太早。」

    「续完了再说。」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七道身影还飘在客堂正中。

    惨绿的、暗黄的、灰白的、灰褐的、墨绿的光点,在黑暗里轻轻晃动。

    像七盏快灭的灯。

    有一盏,马上就要被续上了。

    剩下的六盏呢?

    陆远收回目光。

    没有说话。

    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後,虎兔兔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

    「花娘娘,你站好!」

    「俺要开始了!」

    陆远没走远。

    出了门随手带上,就靠在客堂外头那棵老槐树上。

    客堂的门板不厚,里头虎兔兔的声音隐隐约约漏出来,什麽「站好」「别动」之类的,听不真切。

    周守拙站在门口台阶下头,没凑过来,只是垂手候着。

    夜风拂过栖霞山,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

    周守拙的脑袋微微偏着,耳朵对着门板的方向,听得挺认真。

    陆远瞧见了,靠在树干上咧嘴笑了笑。

    「周道长很感兴趣?」

    周守拙一怔,转过头来,也跟着笑了笑。

    「只是好奇。」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传说中的关外十家,续灯虎家————为什麽要做这样的事儿?」

    陆远眨了眨眼。

    「这样的事儿?」

    周守拙认真地点了点头。

    「您说她们图什麽?」

    「救人一命,好歹还有句「救命之恩「听。」

    「给神明续命呢?续完了,人家往山道旁一待,一年到头能有三两炷香都算好的。」

    「这恩情,怎麽还?」

    「总不能指望那些快散的神明,哪天忽然显灵帮她们一把吧?

    1

    陆远没有马上答话。

    他端着手里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两下。

    这事儿,他其实想了一整天。

    从早上虎兔兔跟他说起花娘娘的事儿开始,到方才在客堂里听完那七位神明的来历。

    一直在想。

    半晌,他开口了。

    「或许是因为—

    」

    「它们本该灭,但灭了,对谁都没好处。」

    周守拙愣住了。

    本该灭?

    灭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过明白。

    那七位神明的样子又浮上来——一个比一个淡,一个比一个轻,像七盏快灭的灯。

    它们活着,对谁有好处吗?

    好像没有。

    那它们死了,对谁有坏处呢?

    好像也没有。

    周守拙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陆远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周道长知道,那些没人管的野山,为什麽老百姓不敢进去?」

    周守拙愣了下。

    陆远也没等他答。

    「因为怕有脏东西在里头。」

    「那些东西,有的是山精,有的是野鬼,有的是————」

    他停了一拍。

    「有的,是散掉的神明留下的「空「。」

    周守拙擡起头,满脸茫然。

    「什麽是「空「?」

    陆远微微一摊手,语气非常随意道:「就是原本有东西的地方,忽然没了。」

    「就像一间屋子,本来住着人,人走了,屋子空了。」

    「空的屋子,谁来住?」

    陆远没有再说下去。

    周守拙却听懂了。

    空的屋子,谁来住?

    谁想来住,就能来住。

    那些散掉的神明留下的「空」,会被别的什麽东西填上。

    好的东西不来,坏的东西就会来。

    卧牛石君若散了,它那片田埂上的「空」,会不会有邪祟盯上?

    泉母若散了,它那条乾涸的泉眼边上的「空」,会不会养出什麽脏东西?

    青苔若散了,那口被封了三十年的井底下的「空」————

    周守拙没有再往下想。

    他忽然明白续灯虎家在做什麽了。

    不是救命。

    是补天。

    这世间的神明,就是一张铺在天地间的网。

    每一个神明,占一个结。

    结散了,网上就多一个洞。

    洞少的时候,网还撑得住。

    洞多了,网就烂了。

    网烂了,什麽东西都能漏进来。

    续灯虎家不是见一个救一个。

    她们是看见那些快断的结,能补的,就补一针。

    周守拙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槐树叶子吹落了好几片,落在他肩膀上,他都没动。

    然後他擡起头,看着陆远。

    眼神跟方才完全不一样了。

    「师兄。」

    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些,您如何知道的?」

    陆远靠在树干上,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道:「猜的呗!」

    周守拙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然後,这个一贯沉稳的老道士,忽然退後一步。

    正正经经地直起身子,朝着陆远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

    「多谢师兄赐教!」

    他直起身,又忍不住加了一句。

    「师兄悟性之高,守拙望尘莫及。」

    陆远被他这一躬弄得有点不自在,正要摆手说两句,客堂的门忽然从里头推开了。

    虎兔兔蹦了出来。

    两个小揪揪一颠一颠的,满脸得意。

    「续完了!」

    陆远往她身後看了一眼。

    客堂里头,那团属於花娘娘的雾气比方才亮了不少。

    不再是随时会散的样子了。

    那道少女般的身影飘在原地,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

    然後她擡起头,对着门口的虎兔兔,深深弯下了腰。

    虎兔兔摆摆手,小大人似的。

    「行了行了,别谢了。」

    「你在的那个山坡,往後每年春天俺会去看一眼。」

    「有花在,你的根就在。」

    「花要是少了,你就自己想办法。」

    花娘娘的光点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点头。

    又像是在哭。

    陆远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没吭声。

    它们灭了,对谁都没好处。

    不光是对「人」没好处。

    是对这一方天地,山川河流,都没好处!

    续灯虎家续的不是灯。

    续的是天地正道!

    说实话,之前陆远对这些关外十家,谈不上什麽好感。

    或许是因为道门中的那句「道守苍生」。

    陆远觉得修道之人,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还是要为苍生做点什麽的。

    当然,陆远也是一直这麽做的。

    而这些关外十家。

    就以目前接触过的这些。

    断命王家,驭鬼柳家,刑幽谭家————

    不算刚认识的续灯虎家,就说前面这三个————

    除了刑幽谭家,哪儿有个人样儿啊!!

    甚至来说,这里面唯一算作有点儿人样的刑幽谭家,他们所做的也并非是为了关外百姓。

    而是因为他们十家内部之间的事情。

    特别是,明明驭鬼柳家已经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谭吉吉依旧不愿意多说。

    这完全可以算得上包庇了!

    可以说,在遇到续灯家之前,陆远遇到的三个,都完全跟道门的那句「道守苍生」不挨着。

    有句话怎麽说来着。

    道不同,不相为谋。

    因为如此原因,即便陆远知道这关外十家并非都是如断命王家,驭鬼柳家那种。

    但心里对这些关外十家,也真是没啥好念头。

    如今————

    倒是在续灯家看到了「同道中人」四个字。

    当然了,这一年多的走南闯北下来,深入市井与乡野,走过无数活计。

    他见过太多表面光鲜、里头烂透的人和事儿。

    这也才刚认识续灯虎家的虎兔兔还不到一天时间。

    还有很多东西是陆远没了解的。

    但最起码,现在陆远对於这续灯虎家感觉是真不错。

    「都整完了?」

    陆远望向虎兔兔,好奇地问道。

    虎兔兔点了点头,那跟瓷娃娃一般可爱的脸蛋儿,满脸得意道:「当然!」

    「续灯家出手,万无一失哩!」

    瞅着这虎兔兔可爱的样子,陆远忍不住咧嘴笑道:「那—

    —」

    他话头忽然一顿。

    目光越过虎兔兔,落在客堂里头那六道还飘着的影子上头。

    惨绿的、暗黄的、灰扑扑的、灰白的、灰褐的、墨绿的。

    在黑暗里轻轻晃着。

    像六盏没人管的灯。

    虎兔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脸上的得意慢慢收了回去。

    她扭过头,仰着脸看陆远。

    「它们六个————」

    她没说下去。

    陆远伸了个懒腰,随後朝着屋内走去:「它们六个,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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