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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唉……”“道长……”(4000)

    陆远站在原地,看着虎兔兔消失的方向。

    月光照在水潭上,那水面黑得像墨,一点反光都没有。

    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像是从潭底深处泛上来的。

    活人?

    虎兔兔是活人?

    陆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对。

    虎兔免是纸人。

    是他亲眼看见的纸人。

    那天晚上,月光照在她後颈上,那一道细细的摺痕,清清楚楚。

    她身上没有半点儿恶意,也没有邪念,但她绝对是纸人。

    可刚才回光镜里照出来的……

    三把火,旺得很。

    那是活人的火。

    纸人不会有火。

    纸人不是人,没有三魂七魄,不会有头顶和双肩的阳火。

    就算续灯虎家的手艺再厉害,能把纸人造得跟活人一样,能吃饭能说话能笑,但它终究是纸糊的。纸糊的东西,怎麽会有阳火?

    陆远心里一沉。

    他刚才所有的试探,照妖符、黑镜罗盘、七星钱、舌尖血、回光镜,全都显示那个「虎兔兔」没问题。现在回过神来,细细想想,这没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一个纸人,怎麽能什麽都没问题呢!

    陆远猛地转过头,往虎兔兔消失的方向看去。

    那里黑沉沉的,什麽也看不见。

    要说这穿越一年多,快两年的时间内,陆远见到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不少。

    这东西还不值得陆远大惊小怪。

    陆远就信奉一个车到山前必有路,先整了再说。

    虽然刚才那一下子,着实给陆远吓了一跳,但若是仔细想想……

    其实倒还好。

    这活人「虎兔兔」对陆远还是没有恶意的。

    并且,这个活人虎兔兔,虽然并非在真龙观见到的那个纸人虎兔兔,但两者之间必定相通。否则那活人虎兔兔也不会认识陆远,也不会知道那晚吃的是面条,而非饺子。

    是什麽分身术?

    陆远闹不清楚,想来是续灯虎家的隐秘把式。

    反正这活人虎兔兔并非要害陆远,只是将陆远带出去,并非恶意。

    当然,也有可能是不想让陆远掺和这件事。

    毕竟,陆远是谁?

    若是以前的话,陆远倒是只有一个白袍小道的头衔。

    可现在,不管是陆远,还是真龙观,那在关外都是响当当的。

    若是陆远真的在这里遇害了,她续灯虎家同样不好过。

    陆远寻思了寻思,这事儿倒也懒得多想了,反正自己得去黑水岭子。

    去看看这续灯虎家跟无面邪神到底怎麽个情况。

    下一秒,陆远环顾四周後,便是立即悄然跟上。

    当然,这得隐匿行踪。

    陆远从裕裤里摸出三张黄符。

    这是「匿形符」,道门用来藏匿行迹的。

    贴上符,念了咒,能把自己的气息遮住,让旁人察觉不到。

    陆远先把一张符折成三角形,塞进左脚的鞋里。

    左脚踩地,接地气,符塞在鞋底,能把地气遮住,不会留下脚印的气息。

    又一张符折好,塞进右脚的鞋里。

    第三张符,贴在後颈上,用衣领盖住。

    後颈是人身阳气外泄的地方,邪祟跟踪,往往就是从後颈的气息追过来。

    三张贴完,陆远双手结印。

    这回是「匿形诀」。

    双手十指交错,掌心向下,拇指相抵,其余八指弯曲,扣在手背上。

    「天地玄宗,万物本根。」

    「我身非我,我形非形。」

    「三魂归内,七魄守宫。」

    「六识闭合,五感不通。」

    「邪不见我,祟不逢我。」

    「如木如石,如土如尘。」

    「急急如律令!」

    念完,陆远把双手往下一压。

    一股凉意从头顶灌下来,顺着脊柱往下走,走到四肢,走到指尖,走到脚底。

    陆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只手,但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热气」在一点一点收进去,缩进皮肤底下,缩进骨头缝里。陆远深吸一口气,大步往虎兔兔消失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陆远又停下来。

    不行,这样还是不够。

    对面到底是关外十家之一,特别是……

    经过这几件事之後,不能真把对面当成七八岁的孩子。

    那活人虎兔兔或许还防着自己又跟上去呢。

    陆远琢磨了琢磨,还得用「替身法」。

    陆远从裕涟里又摸出一张黄纸,三两下剪成一个小人形。

    把纸人放在地上,念道:

    「纸人代我,我代纸人。」

    「你往东去,我往西行。」

    「三步之外,各不相认。」

    「急急如律令!」

    念完,陆远往纸人上吹了一口气。

    那纸人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顺着出山的小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得还挺像。

    陆远看着纸人走远,这才转身,往虎兔兔消失的方向走去。

    这回陆远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但这声音被山风盖住,传不远。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摸出黑镜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微微晃动。

    跟着罗盘的指引,陆远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翻过一个又一个小坡。

    月亮越升越高。

    夜风越来越凉。

    终於,陆远停了下来,躲在一棵大树後面,悄悄探出头。

    前面是一个山谷。

    山谷里,有一座破旧的庙。

    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藤蔓。

    庙门口,点着一盏灯。

    那灯光很怪,不是黄色的,是青白色的,幽幽的,像是鬼火。

    灯旁边,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两个小揪揪。

    土蓝色的包袱。

    虎兔兔。

    陆远没办法通过肉眼来分辨两个虎兔兔谁是谁。

    只能用回光镜来照。

    但是现在距离这麽近,特别是陆远也不知道周围有什麽东西,倒是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这两个虎兔兔到底哪个是活人,哪个是纸人。

    这对现在的陆远来说,并不重要。

    陆远并不需要分辨这个,只是要看这续灯虎家,到底要跟着无面邪神做什麽。

    这两个虎兔兔也不是说,纸人虎兔兔就是好人,活人虎兔兔就是坏人。

    有可能两个都有问题,或者都没问题呢。

    所以,分辨不分辨的,不重要。

    陆远跟那纸人虎兔兔,其实关系也没那麽近,不过就是认识了一天。

    陆远让虎兔兔在真龙观吃了几顿饭而已。

    就是现在陆远有些奇怪的是……

    下面只有一个虎兔兔,那另外一个呢?

    月光照在山谷里,把那座破庙照得惨白。

    庙门口的灯幽幽地亮着,青白色的光,照出一小片光亮。

    灯旁边,那个蹲着的小小身影动了。

    虎兔兔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对着那座破庙。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两个小揪揪上。

    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这会儿看着有些不一样。

    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像是换了个人。

    她伸手从腰间解下那个土蓝色的包袱,放在地上。

    包袱解开。

    里头的东西,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三根蜡烛。不是普通的红蜡烛,是白的,细长的,上头刻着弯弯绕绕的纹路。

    像是符篆,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记号。

    一个小香炉。

    铜的,巴掌大,炉身上满是绿锈,绿锈底下隐约能看见云纹和雷纹。

    一叠黄纸。

    裁得整整齐齐,上头画着符,那符不是道门的符,弯弯绕绕的,像是某种动物的形状,又像是山水的轮廓。

    还有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头包的是什麽。

    虎兔兔把这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上。

    摆得很认真。

    每一样都摆在固定的位置。

    蜡烛插在庙门正前方三尺处,成一条直线。

    香炉放在蜡烛後面一尺五寸。

    黄纸叠在香炉左侧,油纸包在右侧。

    像是在布一个什麽阵。

    摆完,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後她擡头,看着那座破庙。

    「无面尊。」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里,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少了几分脆生生,多了几分沉稳,像是……像是在念什麽正式的文疏。「续灯虎家,虎兔兔,前来续灯。」

    话音落下,山谷里一片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庙里没有动静。

    虎兔兔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俺知道您在里头。」

    「您出来呗。」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点商量,像是在跟人说话,不是在跟邪神。

    庙里还是没有动静。

    虎兔兔歪着脑袋看了看,然後叹了口气。

    「行吧,您不出来,那俺就自个儿开始了。」

    她说着,蹲下来,拿起那三根白蜡烛。

    一根一根,插在地上。

    不是插成一条直线。

    是插成一个三角形。

    尖角对着庙门。

    底边对着她自己。

    插完,她拿起那个小铜香炉,放在三角形的正中央。

    然後她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往香炉里倒。

    倒出来的是黑色的粉末。

    细细的,像灰,又像土。

    倒完,粉末在香炉里堆成一个小小的山包。

    她又从包袱里摸出三根香。

    不是普通的香,是那种很细的、黑色的香。

    香身上也刻着符文,比蜡烛上的更密,更细。

    她把三根香插进香炉里,插进那堆黑色粉末里,插成一个品字形。

    然後她站起来,退後两步,退到三角形外面。

    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印。

    那手印很奇怪,不是道门的指诀,也不是佛门的印相。

    左手掌心向上,右手掌心向下,两手指尖相对,像是捧着一个看不见的球。

    她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这不是咒。

    这是《千字文》。

    陆远一愣。

    这……

    这是续灯的咒?

    虎兔兔继续念: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金生丽水,玉出崑冈。」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还是《千字文》。

    她念得很快,像是在背书,不是在念咒。

    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韵律。

    那韵律不是从字句里来的,而是从她呼吸的节奏里来的。

    她每念一句,呼吸就深一分。

    每念完四句,呼吸就停一息。

    念到「海咸河淡,鳞潜羽翔」的时候,她停下。

    然後她睁开眼,看着那三根插在香炉里的黑香。

    「起。」

    她轻声说。

    话音刚落,那三根黑香同时燃起来。

    没有火。

    没有烟。

    就那麽燃着,香头亮起三点红光。

    那红光不是普通的火光,是深沉的、浓稠的红色,像是血凝成的。

    虎兔兔看着那三点红光,点了点头。

    然後她蹲下来,拿起那叠黄纸。

    一张一张,往那三根白蜡烛上点。

    白蜡烛燃起来。

    火光不是黄色的,是青白色的。

    和那盏灯一样。

    和庙门口那盏灯一模一样。

    虎兔兔把点着的黄纸一张一张扔进铜香炉里。

    黄纸落进黑色的粉末里,「呼」地一下燃起来。

    火苗窜起半尺高。

    也是青白色的。

    但那青白色的火苗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别的东西。

    像是影子,在火里扭动。

    又像是脸,一张一张的,一闪而过。

    虎兔兔看着那火,嘴里又开始念:

    「一续天地,二续阴阳,三续鬼神,四续四方。」

    「五续五方,六续六合,七续七星,八续八卦。」

    「九续九九,十续圆满。」

    这回不是《千字文》了。

    但也不是什麽高深的咒语,听着像是民间的顺口溜。

    可她的声音变了。

    变得低沉,变得沙哑,变得……变得不像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像是有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

    陆远听得直皱眉。

    这……

    这是续灯?

    陆远正想着,山谷里忽然起了变化。

    那三根白蜡烛的火苗,同时往一个方向偏。

    往庙门的方向偏。

    香炉里的火,也往那个方向偏。

    偏得很厉害,像是有什麽东西,从庙里出来了。

    看到这儿,陆远来了精神,要出来了!

    无面邪神?!

    而就在陆远瞪着眼,准备好好瞧瞧这无面邪神时。

    身後却是传来一道叹息声道:

    「唉……」

    「道长·……」

    「我不是让您走了吗……」

    虎兔兔的声音,骤然在陆远背後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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