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虚名所缚,为财货所惑,为强弱所移,为权势所折,为美色所迷,为生死所惧……你这般心性,武道之路终究难有寸进,更别说触及巅峰。”
萧惊鸿双掌轻轻一合,宽大的手掌缓缓覆上周瑶那双失去光彩的盲眼,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惋惜,缓缓摇头开口。
“玄锋剑宗的至高传承,从不是寻常剑法,而是《阴阳五行逆灵剑经》,其下分设红泉、紫溪、青渊、白涧、黑潭五脉,一脉对应一系真意。”
这门传承直指虚实生灭之理,洞悉阴阳两极之道,乃是世间少有的、能铸就神通秘境的无上大道,非心性坚韧、天赋异禀者不能修习……
他的话语并未说完,余下的深意藏在语气里,可那份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却像冰冷的刀锋,直直刺向罗鹏。
在萧惊鸿眼中,罗鹏这般心胸狭隘、易动怒的货色,即便踏入玄锋剑宗的山门,也是对宗门列祖列宗的玷污,根本不配触碰宗门核心传承。
这份轻蔑彻底点燃了罗鹏的怒火,即便他深知萧惊鸿是一尊宗师,实力深不可测,远非自己所能抗衡,也忍不住咬紧牙关,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一指点杀身残目盲、手无寸铁的孤女,好威风,好煞气!好一个冷血无情的宗师!”
“纵然瑶儿八十年、一百年的时间,纵然让她日日苦修、从未停歇,她也休想伤你半根毫毛,连你的衣角都碰不到分毫!”
“即便寻来世间最顶尖的灵丹妙药,让她洗髓伐脉、重塑根基,她也不可能踏入皮关境界,更别说与你并肩而立、谈文论武!”
“你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就因为她是周家最后的血脉,是你眼中可能阻碍你道路的蝼蚁吗?”
罗鹏的声音里满是悲愤与不甘,他万万没有料到,萧惊鸿竟真的会对一个无辜孤女下此死手,毫无半分宗师该有的气度与慈悲。
四级炼宗师,皆是踏过无数荆棘、历经千锤百炼才达到的境界,哪个不是气度沉凝、心性沉稳,怎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动杀心?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萧惊鸿纵然实力强横,也难免会沦为江湖笑柄,被人诟病冷血无情、恃强凌弱。
面对罗鹏的悲愤质问,萧惊鸿却始终沉默不语,没有辩解,也没有动怒,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负手立于高崖之上,身形挺拔如松,眼神深邃如寒潭,仿佛早已超脱尘世的喧嚣,看透了生死与恩怨,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孤高的气息。
“我自踏入门以来、初学武道以来,除了恪守馆中定下的三则铁律,还为自己单独立下了一条规矩,从未违背
武道本就不是强身健体的消遣之术,而是一条屠戮性命、掠夺生机、与天争命的死战之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世间或许有静坐观想、参悟玄机、闭关百年便能脱胎换骨、羽化成仙的修士,他们无需沾血,便能求得大道。
但这世间,绝无不用背负血债、孽缘、恶果、业报的武者,想要变强,想要登顶武道巅峰,就必须斩断所有阻碍,哪怕双手沾满鲜血。
所以——”
萧惊鸿的话音微微一顿,被漫天暴雨浸透的天青缎云龙纹大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气势如拔地而起的青峰,将漫天厚重的雨幕都撑得裂开一道缝隙。
“练拳之日起,凡阻我武道之路者,凡与我结下死仇者,皆为死敌,无需留情。
天下之大,无人不可杀我。我之锋芒,亦无人不可杀。”
无人不可杀我?我亦无人不可杀?
罗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萧惊鸿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重若千钧的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不管对方是谁,哪怕是街头乞丐、残疾之人、妇孺老弱,只要挡了萧惊鸿的路,结下死仇,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斩尽杀绝,没有半分恻隐之心。
罗鹏奋力睁大眼睛,死死望着崖边那个宽肩阔背、气势冲霄的背影,脑海中忽然闪过自己初入青雾岭的景象。
绵延的苍莽群山,峰峦叠嶂、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的枝叶投下无尽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那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自身的渺小,如蝼蚁般微不足道。
心中的怒火与悲愤,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无力感淹没,罗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我身无拘无束,我道无穷无尽,我的武道,不是你这种心胸狭隘之人能够理解的。”
萧惊鸿缓缓转过身,神色依旧平静淡然,周身没有半分杀气,仿佛刚才那个说出“无人不可杀”的人,不是他,他只是一个闲来无事、在崖上赏雨的过客。
“念在你今日未曾真正对我出手,也念在你是玄锋剑宗内门弟子的份上,我不杀你,走吧,好好安葬她,给周家留最后一丝体面。”
罗鹏满腔的怒火与不甘,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一滞,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萧惊鸿,竟然真的放过了他?
以萧惊鸿刚才展现出的冷血与狠辣,以他赶尽杀绝、不留后患的性子,自己刚才那般质问、那般挑衅,本该死无葬身之地,连全尸都留不下才对。
但他很快就释然了,玄锋剑宗在上水府的分量,无需多言,那是横压一府、底蕴深厚的大宗门,有神通武圣坐镇,威慑四方。
就连执掌上水府生杀大权、手握重兵的朱大将军,平日里也要给玄锋剑宗几分薄面,不敢轻易招惹,更别说区区一座玄文馆,哪怕萧惊鸿是四级炼宗师,也不愿轻易与玄锋剑宗为敌。
萧惊鸿执掌的玄文馆,虽然掌握三门绝世武学,在威海郡境内算得上一方豪强,可与玄锋剑宗相比,终究是萤火比日月,不值一提。
这并非罗鹏狂妄,而是清醒认知。
困在一郡之地的人,才会把四级炼宗师当绝顶,殊不知,四级炼只是肉身秘境尽头的凡夫,之上还有神通武圣,举手便能翻江倒海。
“我再提醒你一句,我这人喜怒无常,再在这里耽搁下去,哪怕你是玄锋剑宗的弟子,我也未必会再手下留情。”
萧惊鸿再次望向漫天雨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仿佛只要罗鹏再多说一个字,便会痛下杀手。
周家,终究还是绝后了。
罗鹏双肩一松,压力消散大半,他缓缓蹲下身,轻轻触碰周瑶冰冷的脸颊,眼中满是悔恨与无奈。
他暗自自责,若是没有瑶儿带到赤县这个是非之地,或许她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这位玄锋剑宗的内门弟子,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周瑶纤细冰冷的身躯,她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一如她短暂悲惨的一生。
罗鹏脚下一动,身形如鹰隼般疾掠而出,片刻之间,便消失在崖下的密林之中,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玄锋剑宗,真是越来越不成器了,养出这样一群心胸狭隘、眼界短浅的弟子。”
萧惊鸿望着罗鹏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神通秘境又如何?
弟子不成器,宗门终究会走向没落。
他的目光扫过四方,眼神深邃如星空,无需刻意运转气血,衣袍上的雨水便顺着衣料滚落,溅起小小的水花,转瞬被暴雨淹没。
忽然,萧惊鸿大袖一挥,一股磅礴无匹的力量席卷而出,方圆百丈内的暴雨骤然凝固在半空中,不再下落。
下一秒,那些雨水如同珠帘倒卷,齐刷刷地逆冲而起,消失在漫天雨幕之中,周身大气轰然震荡,如惊雷炸响,崖下鸟兽吓得四处逃窜。
那袭天青缎云龙纹大袍,在狂风与力量的裹挟下瞬间消失,只余下几根干枯枯草,在崖边狂风中轻轻飘荡,格外孤寂。
一道冰冷狠戾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响彻四方:“萧惊鸿不杀,荆煞来收!”
……
蛟?
魏青稳稳骑在那头大蛟的背上,微微俯身,目光紧紧盯着身下这头庞然大物,眼神中满是好奇与惊讶。
这头大蛟的头角短小粗壮,四足宽大厚实,身上覆盖着细密光滑的鳞片,流光溢彩如上好织锦,摸起来顺滑无比。
昂!
大蛟发出一声低沉威严的嘶吼,响彻云霄,震得水面泛起涟漪,它庞大的身躯一动,周身水雾聚拢成洁白云气,稳稳托举着它缓缓腾空。
“它竟然在对我释放善意?难不成,我真的有海神庇佑,天生就与水中精怪有缘?”
魏青心头一惊,身体微微一僵,他在白尾滩采珠多年,见过无数水中生灵,却从未见过这般庞大的精怪。
他一直以为,是师傅萧惊鸿坐镇赤县,威慑四方精怪,才让白尾滩保持安宁,可万万没想到,眼皮子底下竟藏着这样一头实力强横的大蛟,还对自己带着亲近。
“莫非,这头大蛟的存在,是师傅默许的?”
魏青暗自揣测,他太了解师傅了,萧惊鸿性子冷血狠辣,尤其痛恨伤人精怪,若是发现作祟,必定毫不犹豫打杀。
毕竟,魏青是先天采珠、打铁双圣体,而萧惊鸿堪称“先天镇妖圣体”,
镇杀妖物的本事比他还厉害,别说这头有几分道行的大蛟,就算是千年海妖,也难逃其手。
有大蛟保驾护航,魏青一行人的行程异常顺利,即便漫天暴雨、汹涌浪涛,也无法影响他们的速度。
那艘柏木大船无需掌舵,强劲狂风鼓满船帆,推着大船飞速前行,片刻功夫,便接近了赤县的码头。
经过一夜混战,天色渐渐蒙蒙亮,暴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整个赤县内外城,都传遍了一件事。
魏爷带着人手,名义上围剿赤巾盗贼,实则冲着苏家牙行而去。
“听说了吗?苏家的少东家苏少陵,昨晚连夜跑了,连产业都顾不上带,真是个胆小如鼠的软蛋!”
李桂英和父亲李麟,坐在农市铺子门口的长板凳上,披着蓑衣,脸上沾着雨水,李桂英语气中满是不屑,对着父亲抱怨道。
“有林谦让的前车之鉴,你敢赌魏青一定不敢杀人?”
李麟微微摇头,脸上带着严肃,“做人万事求稳,不要总想着逞强,更不要轻易看不起别人。”
他在赤县打拼多年,见过太多因狂妄自大落得凄惨下场的人,不想儿子重蹈覆辙。
“你习武练拳,首先要养足气血,让身子骨壮实起来,才能进一步淬炼劲力,知道吗?”
“你的底子太差,贸然苦练、急于求成,不仅练不出本事,还会损伤经脉,留下暗伤。”
“你觉得魏青能有今天,全靠萧惊鸿庇护、玄文馆势力,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赵勤这些人,哪个不想拜萧惊鸿为师,可他为什么偏偏看中魏青,收他为亲传弟子?”
李桂英脸上的不屑渐渐褪去,陷入沉默,他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有道理。
农市、珠市的少东家,各大武行的好苗子,想要拜萧惊鸿为师的人不计其数,可这么多年,只有霍云龙成为记名弟子,魏青却是唯一的亲传。
“萧惊鸿是四级炼宗师,眼界极高,他能看中魏青,足以说明魏青身上,有别人没有的过人之处。”
“可你呢?总觉得魏青只是运气好的采珠人,靠着师傅撑腰横行霸道,自身没有半点真本事。”
李麟的眼神陡然凌厉,直直盯着李桂英,刺得他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对视。
“爹,我没有这个意思,魏兄弟的本事我也佩服,他能采到罕见宝珠,能以一级炼打死二级炼的杨鳖,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我只是不服气,凭什么他一个出身低微的采珠人,能得到萧惊鸿师傅的看重,成为玄文馆亲传弟子,而我却不行。”
“你只是不服气而已。”
李麟打断他的话,语气中带着怒意与恨铁不成钢,“你是农市东家的儿子,锦衣玉食,大补药材从不短缺,习武条件比魏青好上百倍。”
“可你修炼这么多年,也只是一级炼巅峰,连二级炼都没突破,反而比不上一个日日采珠、抽空习武的采珠人。”
“于是你就把一切推到萧惊鸿和玄文馆身上,认为是他偏心,认为自己若是能拜入玄文馆,未必比魏青差,真是愚蠢!”
李麟的声音提高几分:“人这一辈子,不怕笨,就怕自以为聪明、眼高手低,看不起别人。”
“你不知道,在魏青拜入玄文馆之前,碎剑堂堂主穆春剑,就看中了他的天赋,想要收他为亲传弟子。”
“穆春剑是三级炼巅峰,距离四级炼只有一步之遥,眼界极高,能被他看中,魏青的天赋绝对不差。”
“魏青拜入玄文馆半年不到,就将各项武功练到熟练,还领悟了水战无形的绝技,走完了你三四年才能走完的路。”
“你好好想想,赵勤、赵良余是怎么倒台的?他们就是因为狂妄,看不起杨鳖,最后落得身败名裂、惨死的下场,这就是看不起任何人!”
李桂英耷拉着脑袋,脸上满是愧疚与自责,他知道,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见到儿子这般模样,李麟的怒意渐渐消散,语气放缓,多了几分语重心长:“英儿,你长大了,该懂事了,要摆正心态,放下少东家的架子,多向赵敬学习。”
“赵敬出身比你高贵,却能放低身段,主动结交魏青、尊重魏青,从来没有因为出身看不起他。”
“可你呢?一直把自己当高高在上的少东家,这样下去,你怎么在赤县立足,怎么在武道路上走得更远?”
李桂英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愧疚被坚定取代,他重重点头:“爹,我知道了,以后我一定好好改,向魏兄弟学习,踏实修炼。”
“整整一夜了,魏哥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危险?”
赵敬揉着发红的眼眶,脸上满是疲惫与担忧,他一宿没睡,一直守在渡口,就为了第一时间得到魏青的消息。
“苏少陵倒是溜得快,连夜就跑了,我还以为魏哥不会有危险了,没想到他竟然追去了。”
隐暗阁是刺客的藏身之地,那些人个个心狠手辣、实力强横,连玄锋剑宗的真传弟子都被杀了,魏哥这一去,简直是自投罗网!
“少爷,你不用太担心。”
马伯站在赵敬身边,脸上带着从容,“魏爷这次的举动,不像是自投罗网,反而像是引蛇出洞,设下圈套等刺客上钩。”
他是上水府老江湖,阅历丰富,看待事情比赵敬透彻。
“你已经把隐暗阁要刺杀他的消息透露给了魏爷,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坐以待毙。”
“这些天,魏爷一直在暗中准备,找了擅长隐匿的王铁墩,还和各大武行的师傅商量对策,他肯定有后手,不会轻易陷入危险。”
赵敬眉头微皱,担忧并未减少:“可隐暗阁刺客太厉害了,藏龙卧虎,连玄锋剑宗的真传弟子都死在了他们手里,那个叫刀阎罗的杀手,至今还没抓到。”
“我还听说,玄锋剑宗的宗主,那位神通武圣,因为真传弟子被杀震怒不已,亲自施展搜魂大法搜寻刺客,可见隐暗阁有多强横。”
马伯轻轻一笑,语气笃定:“四千两黄金虽多,却请不动隐暗阁的顶尖刺客,他们来刺杀魏爷,背后肯定有人指使,不只是为了黄金。”
赵敬摩挲着下巴,依旧担忧:“可万一呢?万一魏哥的后手对付不了刺客,万一他出了意外,那可怎么办?”
这种豁出性命的事情,一旦失手就是死无葬身之地,魏哥怎么能这么冒险?
他望向李麟父子,心中暗暗想到,隐暗阁刺客、四千两黄金,这些事情,距离赤县的普通乡民和李麟父子,实在太远了。
他们只知道魏青厉害、玄文馆强横,却不知道,魏青这次面临的危险有多大。
至于十年前,萧惊鸿压服十七汇行、确立玄文馆地位的事,流传并不广泛,毕竟那是十三汇行的耻辱,豪门望族每每提及,都三缄其口。
所以玄文馆初到赤县时,曾被地头蛇刁难,直到萧惊鸿出手收拾了那些人,他们才知道玄文馆的恐怖,再也不敢招惹。
也正因如此,赤县乡民给萧惊鸿起了“教头快刀,熊罴猛虎”的称号,形容他实力强横、出手狠辣。
赵敬心中感慨,人就像坐井观天的青蛙,眼界决定格局,困在一隅之地,便会把眼前一切当成世间全部。
萧惊鸿的名头,在赤县令人敬畏,在威海郡令人闻风丧胆,可放在上水府、整个神州大地,真的能镇得住隐暗阁吗?
他不敢想象,若是魏青真的出事,那位冷血狠戾、睚眦必报的萧惊鸿,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会不会大闹隐暗阁、掀起更大的风波。
“少爷!快看!那边!”
马伯的眼皮微微一眯,目光紧紧盯着远方江面,眼神中闪过惊讶与笃定,猛地伸手指向远方,急切地对着赵敬喊道。
“咋了?马伯,你看到什么了?是不是魏哥回来了?”
赵敬心中一紧,连忙抬头,顺着马伯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放得极远,脸上满是期待与紧张。
宽阔的江面上,一艘柏木大船乘风破浪、鼓帆疾行,速度快得惊人,船身划过水面,激起一道道汹涌水浪,船头上,隐约可见几道人影。
但最令人骇然的,并不是这艘大船,而是船下潜行的庞然大物。
一头十几丈长的大蛟,紧紧跟在船下,时不时探出头颅,露出金灯般的竖瞳,气势慑人。
码头上的伙计、采珠人、乡民,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了,张大嘴巴、瞪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龙?那是龙吗?”
“我的天呐!是海神显灵了!是海神下凡了!”
“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是第一次见到活‘龙’,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码头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与议论,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的乡民和采珠人,分不清蛟和龙,只当这头庞然大物是庇佑他们的海神,纷纷恭敬行礼。
“大蛟随行,保驾护航,难怪魏爷敢独自去白尾滩,原来有这么一头实力强横的大蛟相助,这头大蛟,至少有一千八百年的道行。”
马伯收回目光,轻轻点头,语气笃定,他早就知道,魏青不会轻易出事,背后必定有依仗。
“啧啧啧,太威风了!这排场,比威海郡长房老爷出行还大,竟然能唤大蛟开路,这是道官老爷才有的待遇啊!”
赵敬悬着的心彻底放下,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担忧变成喜悦与敬佩,对着大船忍不住赞叹。
“魏哥果真不是凡人,难怪他敢对付隐暗阁刺客,说不定,他真的是海神转世,天生与水中精怪有缘。”
他心中充满敬佩,越发觉得,结交魏青是这辈子最正确的事,跟着魏青,一定能在赤县混得更好,在武道路上走得更远。
他暗暗想到,中枢龙庭对妖魔鬼怪斩尽杀绝,可对不伤人、不兴风作浪的精怪,却格外宽松,不少道官仙师,还会豢养精怪作为坐骑、看守山门。
一头一千八百年的大蛟,可比寻常宝马神驹厉害多了,更何况这里靠着云龙江、白尾滩,总要顾及宫的颜面,没人敢轻易冒犯。
赵敬忽然想起一件往事,威海郡曾有个秋道长,道法不高却狂妄,无意间开罪了水君宫,从此变得异常倒霉,坐什么船都翻,好几次险些淹死。
有位不信邪的道官,特意邀秋道长坐上五十尺高的龙牙大舰,结果刚出港口,就遭遇漫天巨浪,大船摇摇欲坠,道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掉头返回,再也不敢冒犯水君宫。
“大蛟……那竟然是一头大蛟!魏哥,竟然真的能驱使大蛟!”
李桂英豁然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死死盯着江面上的大蛟,眼神中充满敬畏,身体微微颤抖。
“什么蛟!你小子没见过世面!”李麟猛地打断他,语气严肃又敬畏,抬头望着大蛟,严厉呵斥,“这是海神!是庇佑我们赤县乡民、采珠人的海神!”
“还愣着干什么?快,跟我去迎接海神、迎接魏爷!”
李麟催促道,“魏青水运深厚,是海神选中的人,往后赤县的海神祭礼,就该由他主持,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荣幸!”
海神?
李桂英微微一愣,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恍然大悟,顺着父亲的话望去,终于明白父亲的意思。
“是海神!爹,你说得对,这是庇佑我们的海神!”
李桂英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恭敬,再也没有半分轻视与不服气,他终于明白,魏青能得到萧惊鸿看重,不仅靠天赋实力,还有常人没有的机缘,能得海神庇佑。
他心中清楚,赤县的海神祭礼,一直由珠市、农市东家主持,这不仅是祭礼,更是积累威望、掌控乡邻的重要手段。
这么多年,父亲靠着主持祭礼,积累了不少威望,牢牢掌控着农市话语权,如今父亲主动让出机会,让魏青主持,显然是彻底认可了魏青的地位。
李麟轻轻掸去蓑衣上的雨水与尘土,整理好衣袍,迈开脚步,快步朝着码头迎去,神色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李桂英紧随其后,低着头,神色恭敬,再也没有往日的狂妄,他知道,从今天起,魏青就是赤县最耀眼的存在,是他需要仰望学习的榜样。
可李家父子还没走到码头边,就看到船上的魏青,对着他们轻轻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原来是李东家、二公子,别来无恙啊!快,上船来,有好事找你们!”
“还有老赵、老马,你们也别愣着了,赶紧找几个水性好、手脚麻利的伙计,跟我去捞宝!”
李麟的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抬头望向船上的魏青,眼神中满是不解:“魏爷,冒昧打扰,不知您口中的宝贝,是什么东西?”
魏青笑着指了指白尾滩的方向,语气神秘:“海上飘了很多高手尸体,我一个人捞不完,错过了可就亏大了!”
杀人后摸尸的规矩,魏青从来不会丢。
只不过隐阁刺客一波接一波袭来,他才暂且按下此事。
“高手?哪儿来的高手?”李桂英满脸困惑地开口。
赵敬却心中透亮,与马伯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脊梁瞬间浸出冷汗。
“魏爷这分明是设局围猎,要把接了悬赏的隐暗阁刺客全留在这里。”
李麟皱着眉摆了摆手。
“赶紧叫上伙计动身,魏爷肯分好处给咱们,少在这儿多嘴多舌,太不懂分寸。”
李桂英眼角抽了抽,不敢再多说,转身乖乖去办事。
他心里清楚,爹定是又把魏青和自己作比较,心底对自己越发不满。
“苏少陵,你穿成这样,打算往哪儿去?”赵敬没心思顾及隐暗阁刺客的遗物。
行走江湖的人,肯把武功秘籍带在身上的,约莫一半一半。
唯有那些无固定落脚处的红林汉才爱这般做,另一拨江湖客则藏得极深,生怕便宜了对手。
他更想落井下石,看苏家这根独苗出丑。
“哼,我与魏爷联手打退隐暗阁刺客,就连雷火硝石也没能伤我们分毫!”苏少陵双手抱胸,眼神坦荡,毫无惧色地回怼。
“像你这般不敢独自出门,走到哪儿都带着随从的纨绔子弟,永远不懂生死一线的快意,这辈子也难有大长进。”
赵敬猛的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暗道不好,这小子是想跟自己抢着攀附魏青。
他能在赤县混得风生水起,就连修炼用的修道外物都宽裕了不少,全靠沾魏青的光。
十三汇行个个忌惮宁海禅,又恨又怕,唯有他另寻捷径,与宁无敌的徒弟拉近关系。
没想到这条隐蔽的路子,这么快就被苏少陵盯上了。
“苏少陵你少吹牛皮,你与魏爷联手?怕只是躲在后面喊两句,也敢算出力?”赵敬满脸不屑地嗤笑。
“懒得与你争辩。以往是我眼界狭隘,没能认出真正的英雄,往后魏爷但凡有吩咐,我苏少陵水里来火里去,绝无半句怨言,皱一下眉就不算男子汉。”
苏少陵拱手行礼,语气恳切。
千两黄金请来的刺客尽数毙命,足以看出魏青的深厚底蕴和强悍实力。
这俩人,都在这儿争相讨好魏青?
魏青掀了掀眼皮,来回打量着针锋相对的赵敬和苏少陵,只觉得二人行径怪异。
一个个都这般识时务,倒让他没了狠狠压服他们的兴致。
话本里的纨绔子弟,个个嚣张跋扈,恨不得摆出“一天之下”的姿态才对。
“阿斗,去叫上阿鱼,你们俩都懂操船划桨,跟着我去捞几具尸身,说不定能捡着好东西。”
魏青站在船头,吩咐两个伙伴驾着两条舢板出发。
白尾滩的海面上,至少飘着二十多具隐暗阁刺客的尸体。
礁石岸边的密林中,想必还有不少,加起来总得有五十具左右。
他故意把摸尸的事传开,鼓动众人一同前往,一来是为了掩盖痕迹,免得有人怀疑师傅萧惊鸿暗中出手。
二来也是为了造势,告诉周、柳、秦、吴四家的余孽,千两黄金买不走他的性命。
“魏爷,您不乘船一同去吗?”苏少陵率先开口询问。
“魏哥,跟我同乘一船吧!”赵敬紧接着说道,说完还恶狠狠地瞪了苏少陵一眼。
“我有这个大家伙就够了。”魏青纵身跳到大蛟背上。
大蛟非但没有反感,反而透着几分亲近,不知是因为他的先天采珠圣体,还是额头那道水纹的缘故。
既然是摸尸,他自然要先捞第一波,看看能不能搜出些宝贝。
……
“还真有人把武功秘籍随身带,倒是细心,还用防水油纸包着,
《诡影迷踪点穴术》……什么破烂玩意儿!”魏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接连捞起五六具尸身,他搜出不少疗伤丹药、打斗用的毒粉,还有各式暗器,唯独没找到像样的秘籍。
好不容易搜到一本,竟是些乱七八糟的点穴手法。
他粗略翻了几页,上面的图谱画得不堪入目,跟春宫图似的。
“说不定阿斗会感兴趣。”魏青抖了抖秘籍,随手塞进怀里。
他向来重情重义,就算自己用不上,也得惦记着兄弟。
“这鬼面刀的料子倒是不错,回头熔了,打一件趁手的兵器。”魏青端坐于大蛟细长的白颈上。
靠着幽冥法目的功效,他下水搜刮尸身简直得心应手。
等他再次浮出水面,抬头便瞥见一袭青袍的衣角随风扬起,一道温和又带笑意的声音传入耳中。
“不愧是我萧惊鸿的弟子,就连摸尸的本事都这么娴熟。”
魏青连忙站起身,稳稳立在蛟背上,恭敬说道:“劳师傅费心了。”
他心里清楚,礁石岸边密林中那些被荆煞斩杀的隐暗阁刺客,实则都是师傅萧惊鸿的手笔。
几十名高手尽数埋骨赤县,可见这次设局围猎,做得十分漂亮。
“不过是活动活动筋骨罢了。”萧惊鸿淡淡说道。
“只抓到周家这条大鱼,柳、秦、吴三家的人并未现身,倒是可惜了。”
“我已在其中一人身上种下搜魂印记,日后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其余人……你倒是跟这老白相处得融洽。”
说到最后,萧惊鸿挑了挑眉,望向骑在大蛟背上的魏青,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
“老白?师傅您这起名功夫,真是不敢恭维。”魏青嘴角抽了抽,差点笑出声来。
哪有正经大蛟叫这种土气名字,多半是迫于师傅的威慑,才不得不接受。
“师傅,您跟这头大蛟早就认识?”魏青好奇地问道。
萧惊鸿微微点头:“凡是蛟蟒之类的精怪,无不渴望化龙,而化龙必须从江河大泽起程,直奔大海深处。”
“这条大蛟性子乖巧,想要从云龙江经白尾滩入海,我应允了它,便容它在此停留。”
魏青并不意外,他额头的水纹,还不足以让一头大蛟主动投奔认主,定然是看在师傅的面子上。
他忍不住伸手轻抚大蛟细长的白颈,待摸到它额头微微凸起的肉包时,问道:“师傅,既然咱们跟它这么熟,我能不能摸摸老白的角?”
萧惊鸿神色古怪,语气戏谑:“没想到魏青还有这般喜好,我倒不反对人与精怪相交……毕竟皆是天地孕育之物,可你当着它的面这般做,未免太过轻佻。”
“你可知,老白可是一头母蛟。”
啊?是母的?魏青瞬间愣住,手僵在半空。
“况且,蛟蟒的角,就如同女子的腰肢、小脚一般,非亲近之人不能触碰。”
“你今日若是碰了,往后可得对老白负责才行。”萧惊鸿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给徒弟牵线,竟是撮合他与一头精怪。
现在的年轻人,心思真是越来越奇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