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晋成功点燃火堆,回头一瞧,唐棠竟已沉沉睡去。
他坐在一侧,本想唤醒她,可看到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和面颊上的泪痕,心头不由一软。今晚的变故对她这样柔弱的女孩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更何况脚踝还有重伤。
“由着她歇会儿吧……”秦晋伸手试了试她的侧脸,触感滚烫。他再次拨打顾秀英的电话,信号依然中断,只能原地守护。
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奔波半宿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秦晋合上眼,竟也在恍惚中睡了过去。
石穴内,火光跳动,洞外狂风卷雪。不知过了多久,秦晋在梦中隐约听到有人呼唤“爹地”,猛然惊醒。他环顾四周,光线昏暗,只有残余的火星映出模糊的轮廓。原来是一场臆梦。
“好凉……好冷……”
细微的呓语传来。秦晋打开照明灯,发现唐棠正缩着身子打冷战。他伸手一摸,她脸上的潮红已退,触感不再灼人。看样子是药效起了作用,开始退热了。
看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半。他再次尝试联系外界无果,便低声咒骂一句,从包里翻出崭新的降温贴,替唐棠换下额头上那片已经温热的旧贴。
“赵大哥……”唐棠缓缓睁眼,声音虚弱。
“把你吵醒了?先润润嗓子。”秦晋旋开水瓶,细心地垫住她的脑后,“热度退了不少,是好事。”
唐棠抿了几口水,气色渐好,但脸上仍写满了沮丧:“赵大哥,我浑身散架了一样难受。”
“别灰心,援兵很快就到。”秦晋起身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窜起,映亮了山洞。他坐回原位,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怎么从旅店逃出来的?又怎么跌进山沟里的?”
此言一出,唐棠的神情瞬间垮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
“到底撞上什么难处了?快跟我说,我帮你出主意。”
唐棠哽咽着,语气中带着极大的羞愤:“赵大哥,顾姐她……她欺凌我。”
“她做了什么?”秦晋一怔。
唐棠咬着唇,支支吾吾半晌才压低嗓音:“她打算……非礼我。她其实……喜欢女生。”
“我靠!”秦晋忍不住爆了粗口,惊愕道,“她居然想跟你搞百合?”
唐棠羞愤地点点头,整张脸烧得通红。秦晋愣了许久,啧啧叹奇:“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照这么说,她当初诱导你入伙,全是编造的诱饵,盯上的就是你这个人!”
经此点拨,唐棠也反应过来,这整场旅行就是个局。顾秀英主动承担所有开销,甚至开出每天五百元的“陪同薪水”,原来全是处心积虑的诱饵。甚至今晚的饮酒,也是为了图谋不轨。
参透关窍后,唐棠心中充斥着被背叛的惊恐。她真诚待人,对方却怀揣利刃。
“别哭了,说说你是怎么摔下来的。”
“我逃出旅馆,她驾车穷追不舍……我想去投靠你,她死活拦阻,黑暗中我脚底一空就摔了下来。”
真相大白了。秦晋回想起顾秀英刚才闪烁其辞的模样,心底邪火翻腾。在原本的命运轨迹中,深夜两女坠崖双亡的报道,必然是因为这场荒唐的追逐导致。如果不是自己介入,唐棠恐怕早已命丧深谷。
“该死的贱人!”秦晋气得咬牙切齿,“损人不利己,还害得你受这份罪,咱们在这受冻全是拜她所赐!”
“赵大哥?”
“等返程了,非得狠狠修理她不可!”秦晋肃然告诫,“这种人,往后离得越远越好。”
唐棠连声应和。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涌起莫名的暖意。
“赵大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在半道撞见顾秀英,听说你坠崖,我便催她去叫人,自己先摸下来找你。”
秦晋说得轻描淡写,可唐棠深知其中的风险。在漫天飞雪的深夜,从这险峻的高处寻路而下,等同于豁出命去救她。她无声地注视着秦晋,任由感动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秦晋当即感到一阵头大,得嘞,刚才补充的那点水分全化作眼泪排泄掉了。
“先别掉泪了,究竟撞上什么难处快跟我讲,我帮你拿个章程!”
“快收声吧,流马尿又解决不了现状,乖一点。”
唐棠满眼泪雾地盯着他,哽咽着开口:“赵大哥,那个……顾姐她简直……”
“她做了什么?”
“她竟然……欺凌我……唔唔唔……”
“哈???”
秦晋当即僵在了原地,有些愕然地问:“就这点事??”
他还琢磨着天塌了呢。
闹了半天不过是姐妹俩起了嫌隙……
哎。
这叫什么事儿……
他出言宽心:“即便是生了气,也不该深更半夜独自跑路啊,这环境多险……”
“压根儿不是那回事!!”唐棠猛地抬高了调门。
“那真相为何?”
“她那个人……她……”
唐棠紧锁眉头,神态瞬间变得极其忸怩,语气也变得支支吾吾。
秦晋只觉一头雾水。
还没等他开口追问,唐棠便压低了嗓音:“她打算……非礼我……”
“非礼?”秦晋本能地回了一句。
“无非是……那个……”
唐棠咬了咬唇,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又再次低头,咕哝道:“就那档子事儿呗!就那样嘛……”
“……”
秦晋的大脑核心开始急速运转,瞬间拉到了极限功率。
那种事儿……哪种事儿?
莫非真是……哈?
这事儿……
秦晋不太敢笃定心里的想法,他盯着唐棠,“你的意思是……”
“对啊。”
唐棠拼命颔首,抽泣着说:“她其实是个……那个取向。”
“我靠!”
秦晋没忍住吐了个脏字,惊骇道:“她竟然想跟你搞百合?”
“……是的。”
唐棠嗓音轻得像猫叫,整张脸烧得通红。
“……”
秦晋愣了老半天,才慢吞吞地挤出两个字:“真……行!!”
“赵大哥~~”唐棠这下更是羞愤难当,忍不住娇声嗔怪起来。
“嘿嘿,我可没指你,我是感叹……”
秦晋随意一挥手,“罢了,我没针对谁。真没瞧出来,顾秀英骨子里居然是这副德行,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啧啧叹奇!”
唐棠闭口不谈。
这种念头她心里早已盘旋过无数次了。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将近三十余日,竟是在此时才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秦晋在心里盘算了一阵,
“照这么分析,最开始忽悠你去她那儿落脚,说什么指教自媒体,统统都是她编造的诱饵!”
“她从头到尾盯上的就是你这个人!”
“啊?”
唐棠惊叫一声,显出几分错愕,可紧接着顺着思路一想,便也默认了秦晋的推断。
“嘿,这娘们儿真行……”
秦晋扯了扯嘴角,没料到顾秀英居然有这等城府,简直是算无遗策啊。
唐棠也并非愚笨之人,经秦晋这番提点,那些陈年旧事也逐渐串联在了一起,比方说这回的外出旅程。
最初的动机便是由顾秀英一力主张的!
唐棠早先是极力推辞的,心想这种旅行太耗费资财,沿途的衣食住行加门票杂费,可是一笔沉重的经济重担。
她不愿平白耗费金钱!
奈何顾秀英那头死缠烂打,称独子出游太过沉闷,有唐棠随行能解闷叙旧。
并且夸下海口称包揽此行所有的开销,无需她出一分一毫。
甚至还开出了每天五张红钞的“陪同薪水”作为额外补偿。
这一连串的糖衣炮弹下,唐棠终于没能顶住对方的热忱,勉强点头应下,但那份所谓的报酬她是分文不取的。
此刻回想,
两人在谋划好路书与攻略后,便迅速驱车踏上了旅途……
现今思量,
这次出游纯粹就是个局!
顾秀英定然是处心积虑地策划了这场戏码,试图在旅途奔波或旅店落脚时,对自己图谋不轨……
甚至连今晚的助兴饮酒,也是由她起头的!
所有的环节皆在顾秀英的掌握之中!!
参透了其中关窍,
唐棠心中充满了羞愤与惊恐,她素来真诚以待,视对方如手足姐妹,哪成想人家怀里却藏着利刃……
唐棠觉得自己那份赤诚全喂了狗。
又联想到差一点便莫名其妙地毁了名节……
刹那间,心酸不已。
“唔唔唔……呜呜呜呜呜……”
她眼泪再次断了线,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秦晋这会儿正腹诽顾秀英呢,心里暗暗感叹,一颗熟透了的红艳果实,居然是横着长的。
哎。
真糟践东西!
耳畔唐棠的抽泣声猛地拽回了他的神,“怎么又掉眼泪了?快收声吧,对了,你还没交待清楚,你是如何失足滚落山道的?”
“唔?是……这样……”
唐棠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我径直逃离了旅馆,她便驾车穷追不舍……非要拽我回去……唔唔唔……我……我坚决不从……”
“见你在微讯上提到正奔赴白沙湖,我就盘算着去投靠赵大哥你……可她死活拦阻,一直紧咬不放……我只好死命跑……”
“结果脚底一空……就这么栽下来了……唔……”
她的话语虽然破碎,秦晋倒也听出了个大概。
识破了顾秀英的真容,
唐棠选择果断遁走,而顾秀英大概是恼羞成怒,不愿放跑已经得手的猎物,这才全速围堵。
一逃一追,在暗夜中拉锯。
由于积雪路滑,惨剧就这样上演了。
拼凑出前因后果后,再回味顾秀英方才与自个儿碰面时那副欲言又止、闪烁其辞的模样,一切便都豁然开朗了。
估计当时那娘们儿也早被吓破了胆吧!
思虑至此,
秦晋猛地记起,先前的那些简讯内容……
报道里提及,深夜时分,两名女性驾车失灵坠入深谷,二人双双殒命。
初读那条讯息时,
秦晋就心存疑虑,既然她们出游本就图个自在且时间充沛,为何要冒着风险在黑夜行军?
此刻反观,真相已然大白。
必然是唐棠发觉了顾秀英的卑劣行径选择出逃,进而导致了顾秀英的疯狂追逐……
唯独不同的是,在原本的轨迹里,自个儿没能现身,唐棠对此也一无所知。
她或许是被对方忽悠住了,打算暂时妥协归去再觅他法。
随即便踏上了死亡之途……
就这样,原定的命运脉络终究是被自己生生扭转了几分!
只憾恨自个儿步履还是慢了半拍,未能将危局彻底掐灭……
当所有的谜团全部解开后,
秦晋心底的邪火腾地燃了起来,妈的,全赖顾秀英这贱人兴风作浪,罪魁祸首就是她。
倘若自个儿未曾介入,这疯女人当真会拉着唐棠一同陪葬……
这没脑子的娘们儿,当真是不可理喻!!!
损人不利己的典范!
如今更是牵连得自个儿深夜顶着严寒坠崖救险,受困于此挨饿受冻,统统是拜这蠢货所赐!
念及此处,秦晋气得恨不得生撕了对方。
“该死的!!”
“赵大哥?”
“等返程之后非得狠狠修理她,这娘们儿就是欠收拾!!”
“……”
唐棠本想出言附和,可寻思着暴力终归不妥,又强行忍了下来。
“这种人,往后离她越远越好,那破屋子也断不能再回去了……”秦晋肃然道。
唐棠连声应和,“没错,我心底也是这么打算的,一回城就直接搬回宿舍去。”
紧接着,她又盯着秦晋好奇道:“赵大哥,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种偏僻地方?”
“有个哥们儿到这儿处理业务,我也就搭伴过来了,早先不是在聊天里提过一嘴么。”
“噢……可你又是如何深入这谷底的?”
“我在半道撞见顾秀英那货了,听说你坠了崖,我便催她火速去搬救兵,自个儿先摸下来搜寻一番。”
秦晋有些费解,“早先不都跟你交待清楚了么?”
“讲过么?大抵是当时热度太高搅得我头昏脑涨,没听进心里去吧……”
唐棠瞪大了双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秦晋,眸子里泛着水光,显得有些朦胧,秦晋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似乎稀松平常。
然而身为亲历者,唐棠深知此举背后究竟隐藏着多么恐怖的风险!
别的不提,
仅是从那险峻的高处寻路而下,便是难如登天。
换言之,这简直就是把命豁出去了,完全是在玩命……
才有胆量一头扎进这深渊!
高耸的绝壁,幽暗的午夜,再加上漫天飞雪……
回想起自个儿摔落时的惊心动魄,数次觉得自己已在鬼门关前打转,再加上现如今躯干传来的阵阵苦痛。
她就这样无声地注视着秦晋,任由泪水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