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提起石头筐,往城墙另一段走了。
叶笙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个人可以有限度地用。但信任——没有。
回到县衙的时候,王婶端了碗面条过来。“老爷,这个时辰了还没吃饭呢。”
叶笙接过来坐在廊下吃。面条煮得烂,卧了个鸡蛋。
吃到一半,他停了筷子。
学堂方向。
叶婉仪的声音隔了两条街飘过来——在唱歌。唱的是逃荒路上叶笙教她的那首童谣,调子歪歪扭扭的,但中气十足。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笆篓——”
叶笙把面条吃完了。碗搁在台阶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散了一块。月亮露出半边脸,照着城墙上一排排码好的石头。
明天午后。
他们就来了。
正月二十二。
天没亮,叶笙就站在南门城楼上了。
雾。
清和县周围的低洼地带入冬以后常起晨雾,今天格外浓,白茫茫一片,外墙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叶笙靠在城垛口,把长枪搁在脚边,两眼盯着南面的官道方向。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听。三阶体质的听觉在安静的清晨能覆盖大半里地。
雾气压住了声音的传播,远处只有风刮过枯树枝的沙沙声,和壕沟里积水被冻住后偶尔发出的咔嚓声。
没来。还没来。
身后的城墙甬道上,叶山带着人在码最后一批石头。
石头筐撞在墙沿上叮当响,搬运的人压着嗓子说话,整个城头上弥漫着一种躁而不乱的紧张劲儿。
辰时。雾散了一半。
叶柱从西门方向跑过来,裤腿上全是泥。
他带人挖了一夜陷坑,外墙和内墙之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插了几百根竹签子,上面盖了稻草和浮土。远看跟平地一样,踩上去就是一脚血窟窿。
“笙子,坑挖完了。东段和南段最密,西段和北段间距大一些——那边不太可能主攻。”
叶笙点头。“弓呢?”
“叶柱的最后三张弓刚上了弦。一共十五张,分到南墙八张,东墙四张,西墙两张,北墙一张。箭三百二十支,按墙段分配。”
叶笙在心里算了一下。南墙八张弓,每张弓配二十支箭——一百六十支。
如果每支箭都射到人,一百六十个伤亡。
但实际命中率不会超过三成。弓手是新手,蚕丝弦的力道也有限。真正能杀伤的,可能四五十人。
四五十人。五六百人里砍掉四五十个。
不够,但不是零。
“大人!”城楼上的哨兵突然喊了一嗓子。
叶笙扭头。
南面。雾散了大半的官道尽头。
烟尘。
不是昨天那种细线状的——是一大团,贴着地面滚过来,像冬天的阴云被风掀翻了扣在地上。
“来了。”叶山的手按上了刀柄。
叶笙站直身子,把长枪拿起来。
先出现的是骑兵。三十骑左右,散在官道两侧,走的是侧翼哨探的队形。马速不快,走走停停,骑手的脑袋左右转着打量地形。
然后是步兵。
一排接一排从烟尘里冒出来。穿皮甲的、穿棉袄的、穿号衣的——装备参差不齐,但队列走得还算整齐。
前排举着盾牌,后排扛着长枪,中间夹着几辆推车——推车上堆的是什么看不清,可能是攻城的梯子。
叶笙数了一遍。步兵四百出头,骑兵陆续冒出来的有近两百。总数比叶根报的多了几十人——路上又收编了散兵。
六百人。
叶笙把这个数吞下去,没吐出来。
对面在五百步外停了下来。
一阵忙乱的调动之后,队形铺开了。步兵在中间列阵,骑兵分成两股往两翼散去。
一面旗帜从阵中竖起来——蓝底白字,写着一个“韩”。
韩斛。果然是他。
叶笙把枪横在城垛口上,扫了一眼城头。
南墙上站着的人:叶家村甲队三十人,棚区难民兵四十人,温良的苍狼营十人。
八十号人分布在两百步长的南墙上,间距大约两步半一个人。
少了。两步半一个人的密度,对面要是架梯子一拥而上,防线就得撕口子。
“叶山。”
“在。”
“把东墙的二十人调十个过来。北墙那边不会有人——韩斛没那么多兵分四面围。”
叶山拔腿就跑。
城下。
韩斛的阵列里走出来一匹马。马上坐着个穿铁甲的人——终于有铁甲了,前锋斥候穿皮甲,这个穿铁甲的八成就是韩斛本人。
他没往前走太远。停在三百步外,扯着嗓子喊话——
“城上的!清和县令何在?”
嗓门大,带着回音。
叶笙没搭腔。他等了五息,等韩斛把嗓子又扯起来喊第二遍的时候,才开口。
“我在。”
韩斛骑在马上往城头方向看。隔了三百步,人脸看不清,但他能看见城垛口后面站着一个人,手里杵着一杆长枪。
“本将韩斛,蜀王世子帐下左卫营副将。奉命巡抚荆南。尔等开城纳降,本将保城中军民无犯。若负隅顽抗——”
“你的人前天来过十四个。”叶笙打断了他。
韩斛的马晃了一下——不是马受惊,是他下意识拽了下缰绳。
“跑回去十个,留下两个。你那个哨探队头回去跟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跟你说一个事——”
叶笙把枪提起来,竖在身前。
“清和县不降。”
三个字。
城头上安静了两息。然后瘦高个那嗓门从南墙东段炸出来——“不降!”
跟着就是一片七嘴八舌的嚎叫。难民兵里有几个本来腿软的,被这股劲儿一裹,也跟着喊了起来。
韩斛在马上坐了一阵。
他回阵了。没再废话。
半个时辰后,蜀军开始扎营。在五百步外的官道两侧,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
步兵在外围挖浅壕,骑兵散到东西两翼巡弋。辎重车在营地中间围了个圈,牲口拴在车辕上吃草料。
围城。
不是强攻。先围。
叶笙看着对面有条不紊地扎营,心里把韩斛的评估往上提了一格。
吴大牙说这人贪功。贪功不假,但不蠢。
他看见了清和县的双墙和壕沟,知道强攻要流血,先围着耗——断了城里跟外面的联系,让守军的士气一天天往下掉。等城里人撑不住了,再攻。
这是行伍老手的做法。
但他漏算了一样——清和县的粮食够吃四个月。他的六百人的粮草够吃多久?十四辆辎重车,撑死一个月的量。
围城一个月,他耗不起。
蜀军的前锋主力在荆州城外跟简王对峙,后勤补给线拉得老长。
韩斛分兵南下,粮草拨给不会太充裕。他能耗的窗口期,叶笙估计是半个月到二十天。
超过这个时间,韩斛要么攻城,要么撤。
叶笙把枪靠回城垛口,转身下了城楼。
“叶山,让人盯着。对面有异动就敲锣。”
“笙子,他们围上了怎么办?”
“围着好。围着说明他不打算马上攻。我们多一天准备时间,马奎那边就多打十个箭簇。”
叶山想了想,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