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对不起。”
顾东海的声音低沉而真诚,
“是我唐突了。我......我有一个孙女,跟您一样,善良,医术也好......
我刚才看到您的背影,看到您治病救人的样子,
一时失态,把您错认成了她......
请您,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这一声“对不起”,和这个深深的鞠躬,
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软软的心上。
不......爷爷,
你不要道歉......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
是我不能认你......
软软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死死地咬住嘴唇,将所有翻涌的情绪,
连同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一起吞回肚子里。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一秒,她怕自己真的会崩溃。
她猛地一甩袖子,像是要甩掉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用最后的力气,维持着那份“愤怒”和“疏离”,冷哼一声:
“哼!莫名其妙!”
就在她准备转身决绝离开的瞬间,顾东海却直起了身子,
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再次锁定了她。
他的声音不再是道歉,而是换上了一种缓慢而深沉的语调,
像是在讲述一个珍藏已久的故事。
“老人家,您别生气,是我魔怔了。”
顾东海抬起头,一字一句,像是在解释,
更像是在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温柔的一次试探。
“我的孙女,她叫软软......”
当“软软”两个字从爷爷口中吐出时,
带着那种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宠溺,
软软的心脏再次被狠狠地揪紧了。
顾东海没有停,他仿佛陷入了回忆,继续说道:
“她性格善良,特别可爱,像个小太阳,谁见了都喜欢。
她是我和她爸爸妈妈的心肝宝贝,我......我非常,非常地爱她。”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哽咽,
那是源自内心最深处的、毫无保留的爱意与思念。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经历了无数风霜的眼睛,
没有丝毫闪躲,就那么死死地盯着软软的眼睛。
他知道,外表或许会骗人,声音或许能伪装,
但眼睛不会。
那是一个人灵魂的窗户。
他如此直白如此深情地流露出对软软的爱,
就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对方心门最柔软的那一处。
如果对面这个老妇人真的和自己的孙女有任何瓜葛,
那她一定,一定不会毫无反应!
果然,顾东海的试探,像一记精准的重击,
彻底击溃了软软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爷爷......
她何尝不爱自己的爷爷,
不爱自己的爸爸妈妈呢。
那种爱,是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里的本能。
爷爷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滚烫的针,
他说她善良,说她可爱,说她是的他的心肝宝贝......
他说,他非常,非常地爱她。
这些话,曾经是她最幸福的日常,是她撒娇的资本,
是她被捧在手心里的证明。
而此刻,从爷爷口中再次听到,却变成了世界上最残忍的酷刑。
因为她不能回应,不能点头,
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我听懂了”的表情。
她知道爷爷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她拼命地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想装作一个完全听不懂的、不耐烦的陌生人。
可是,她做不到。
在爷爷毫无保留的爱意面前,一个五岁孩子所有的伪装,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愤怒和疏离彻底崩塌了。
痛苦、委屈、无助、思念、还有那深不见底的绝望......
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打翻的五味瓶,
在她那双本该浑浊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那眼神,就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浑身是伤的小兽,
看着笼外自己最亲的人,却发不出任何求救的声音。
软软知道,自己输了。
她根本没办法在自己最爱的爷爷面前伪装下去。
再多对视一秒,她就会彻底投降,会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她不能!
在理智彻底崩溃的前一刻,
软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过身去!
她用自己这具丑陋的、佝偻的身躯作为最后的屏障,
阻挡住爷爷那足以融化一切的视线,
拒绝着爷爷那让她眷恋到心痛的爱。
然而,当她转过身,背对爷爷的那一刻,
那双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无声无息地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
滴进尘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就像她此刻无法言说的痛苦。
她哽咽了。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棉花,又酸又胀,让她没法发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那压抑不住的哭腔,一定会彻底暴露自己。
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最终,只能绝望地伸出那只干枯得如同老树皮的手臂,
对着身后,轻轻地、无力地摆了摆。
那一个动作,包含着太多的情绪:
是告别,是拒绝,是让她快走的催促,
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
然后,她迈开了脚步。
落寞的,孤寂的,
一步一步地,带着满身的悲凉,消失在黄昏的暮色里。
软软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