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清晨,梧桐树的叶片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天刚蒙蒙亮,林海的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
“林队,城西红卫巷老筒子楼,有人坠亡。”电话那头是值班民警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报案人说听到争吵声,不像意外。”
林海揉了揉眉心,昨晚熬夜看卷中到凌晨两点才睡。
他掀开被子起身,套上警服外套,转身时瞥见父亲林国栋站在了卧室门口。父亲的脊背依旧挺直,那双当过三十年刑警的眼睛,透着久经案场的锐利。
“爸,您怎么醒了?”
“那楼我熟,八十年代的老建筑,走廊窄得能撞肩,邻里矛盾多,你一个人应付不来。”林国栋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我跟你一起去。”
林海想劝,厨房的灯突然亮了。周晴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刚热好的包子和豆浆,路上吃。别熬坏了身子。”
一旁的卧室门又被推开,林澈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小脸上还印着枕头的褶子。
“爸爸,爷爷,你们又要去抓坏人吗?”他拽着林海的裤腿,仰着小脸问。
“还不确定是不是坏人,可能只是意外。”林海蹲下来,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小澈乖,在家跟妈妈待着,爸爸晚上回来给你讲破案故事。”
林澈却摇了摇头:“我也想去。我能帮你们。”
“现场太乱……”林海皱着眉。
“让他去吧。”周晴突然开口,她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走到儿子身边,蹲下来平视着他,“小澈,这个世界不是永远安全的,但妈妈希望你知道,遇到危险时,除了观察,还要保护自己。”
林海看着妻子,又低头望向儿子清澈又执着的眼睛,他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记住,到了现场,不许乱跑,不许乱碰东西,只能看,只能听。”
林澈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绽开一抹笑:“保证遵守纪律!”
红卫巷的红砖筒子楼,像一头趴在晨雾里的老兽。楼体斑驳得厉害,红砖被雨水冲刷得发黑,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水泥。
楼外的晾衣绳上挂着各色衣物,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这栋楼建于1984年,六层,每层八户,一字排开的房门对着一条不足两米宽的公共走廊。
走廊里弥漫着油烟、潮湿和老人身上特有的陈旧气味,裸露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天花板上,有些地方还耷拉下来,几乎要碰到行人的头顶。
因为租金便宜,住的大多是退休老人、外来租客和低收入家庭,白天安静得可怕,晚上却藏着无数家长里短的声响。
死者叫王素芬,六十四岁,独居在408室。她是这栋楼的初代住户,住了整整三十九年。丈夫在她四十岁那年病逝,唯一的儿子在国外读博,毕业后留了洋,一年顶多回来一次,寄回来的钱不少,她却一分都舍不得花。
尸体落在楼后的水泥地上,脸朝下,身体已经僵硬。周围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几个早起买菜的老人踮着脚在外面张望,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嗡嗡。
法医蹲在尸体旁,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着死者的四肢。她抬起头,冲林海摇了摇下巴:“林队,死亡时间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颅骨骨折,内脏破裂,符合高空坠落特征。但有个疑点——”
她起身,领着林海走到四楼的窗口下,指着窗台上的痕迹:“你看。”
窗台是水泥抹的,边缘磨得有些光滑。上面有两道清晰的摩擦痕:一道是粗糙的,带着衣物纤维的残留,明显是人体攀爬时留下的;另一道却细而深,呈平行的三条线,像是被某种金属硬物反复划过,痕迹新鲜得很,边缘还泛着水泥屑。
“第二种痕迹,不像死者能留下的。”法医补充道,“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手上也没有对应的磨损。”
林海抬头看向四楼的窗户。那是一扇老式的木框窗,漆皮皲裂,玻璃上还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勉强能看到屋里的轮廓。
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蔫巴巴的,黄了大半,花盆上积着一层灰,看样子很久没浇过水了。
“查室内。”林海沉声下令。
408室的门锁一拧就开,没反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盖过了老房子特有的霉味。
房间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和两把椅子,卧室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立柜。
所有东西都被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刻板。
床上的被子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军绿色的被面没有一丝褶皱,桌上的搪瓷杯、降压药瓶、老花镜,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摆得笔直,杯口朝东,药瓶的标签朝外,老花镜的镜腿并拢,墙角的扫帚和拖把,斜靠着墙壁,角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就连立柜里的衣服,都按颜色分类,叠得方方正正,领口朝外。
“这老太太,怕不是有强迫症吧?”年轻警员小声嘀咕。
林国栋没说话,他蹲下身,手指拂过地板。地板是老旧的水泥地,被磨得发亮,却干净得不可思议,几乎看不到一点灰尘,也没有任何行走留下的磨损痕迹——只有床边到桌边、桌边到门口的两条直线上,有几枚浅浅的脚印,像是日复一日重复同一条路线踩出来的。
“不是强迫症。”林国栋缓缓起身,声音低沉,“这像是有人把这里收拾成了‘没人住过的样子’。”
林澈拉着爷爷的衣角,小眉头皱着,他踮起脚尖,看着桌上那个干巴巴的搪瓷杯,小声说:“爷爷,这个奶奶不开心。”
“哦?为什么这么说?”林国栋低头看向孙子。
“她的东西太整齐了,”林澈指着杯子和药瓶,“整齐得像商店里摆的样品,没有人碰过,没有人用过。开心的人,不会把家弄得这么……冷。”
林海心头一动。他拿起那个搪瓷杯,杯壁冰凉,里面干干净净,连一点水渍都没有。
降压药瓶的盖子拧得很紧,打开一看,一片没少,老花镜的镜片擦得锃亮,镜架上却没有一丝油渍,显然很久没被戴过。
“她可能很久没在这个屋里喝水、吃药、看书了。”林海摩挲着杯口,“查她的社会关系,最近三个月和谁走得近,有没有离开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