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号,傍晚六点十七分。
盛夏的夕阳像融化的金箔,将老城区向阳里小区的红砖楼、梧桐树、斑驳院墙尽数染成暖金色。
空气里飘着小卖部冰棒的甜香,七号楼楼下的石凳上,围坐着四位摇着蒲扇的老人,家长里短的闲谈,混着蝉鸣,是老小区最寻常的傍晚光景。
突然——“咚!”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重物撞击声,狠狠砸在一楼小卖部的蓝色遮阳棚上,帆布棚面瞬间凹陷一大块,紧接着,物体弹落地面,发出一声轻得让人心头发紧的闷响。
老人们的闲谈戛然而止,几双昏花却敏锐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声源处。
不过三秒,惊恐的尖叫刺破了小区的宁静。
坠落的不是花盆,不是杂物,是一个人。
五楼502室的住户,王秀英,六十七岁,退休小学语文教师,身体一向硬朗,平日里还会帮邻居照看小孩,是整个楼栋公认的好脾气老人。
120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匆匆掀开白布,指尖轻触颈动脉后,轻轻摇了摇头。
人,已经没了。
警戒线很快拉起,蓝白相间的带子,将金色的夕阳隔成了两半。
林澈趴在自家车窗边,小眉头轻轻皱着。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校服,脸蛋圆圆的,眼神却不像普通孩子那般懵懂天真,漆黑的眸子里,藏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冷静与锐利。
“爸爸,是有人从楼上摔下来了吗?”林澈的声音软软的。
驾驶座上的林海回头,无奈又宠溺地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小澈,待在车上别乱动,爸爸去现场。”
“爷爷也来了。”林澈抬了抬下巴,看向不远处快步走来的林国栋。
林海快步穿过警戒线,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王秀英的尸体被妥善安放,法医正在做初步体表检查。
“林队,死者符合高坠特征,多处骨折,内脏破裂,具体死因需要回局里解剖确认。”法医站起身,语气严谨。
林海点点头,目光投向五楼——502室的阳台窗户大开,米白色的窗帘被晚风掀得飘出窗外,随风轻轻摆动,乍一看,确实像老人擦窗户时不慎失足坠楼。
这种意外,每年在老小区都会发生几起。
但林海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身后传来沉稳的声音,林国栋已经走到他身边,老刑警的眼睛扫过尸体,一眼锁定了关键破绽,“林海,你看她的穿着。”
林海的目光骤然凝固。
王秀英身上,穿着一身熨帖的浅灰色碎花连衣裙,领口整齐,脚上是一双擦得干净的浅口皮鞋,鞋带系得规规矩矩。
不是家居服,不是拖鞋。
“谁会在家擦窗户,穿得这么正式?”林海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怀疑。
林国栋摸了摸下巴,沉声道:“要么是准备出门,要么是……根本不是自己主动走到阳台边。意外的可能性,很低。”
不远处的车里,林澈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小手指轻轻敲着车窗,前世的犯罪心理推演能力在脑海里飞速运转:穿着整齐→无家务意图→阳台坠楼→非意外。
简单的逻辑链,在七岁孩子的脑海里,瞬间成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王秀英的家属赶来了。
儿子陈志明,四十岁,市银行中层管理,西装革履,此刻脸色惨白,眼睛通红,冲过来就想掀开白布,被民警死死拦住。
“我妈!我妈怎么会这样!”陈志明声音嘶哑,几乎崩溃。
儿媳刘芳,三十八岁,小学教师,扶着丈夫,脸色苍白如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十二岁的孙子陈小浩,被眼前的场景吓得浑身发抖,躲在母亲身后,不敢出声。
林海稳住情绪,上前询问:“王先生,节哀。我们需要了解情况,王秀英老人最近身体、情绪,有没有异常?”
陈志明大口喘着气,努力平复情绪:“我妈身体特别好,有高血压但一直吃药控制,平时走路、买菜、收拾家都很小心,从来不会靠近阳台边乱碰……她怎么可能失足坠楼?”
刘芳吸了吸鼻子,补充了一句关键的话:“警官,我婆婆最近……心里好像藏着事。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我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肯说。”
心事。
林海和林国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一个穿着整齐、心怀心事的老人,从阳台坠落。
是自杀?
还是谋杀?
车里的林澈,漆黑的眸子微微一眯。
事情,开始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