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只剩下某种大型设备低沉的嗡鸣,以及工作台上那个小装置发出的、令人不安的噼啪电火花声。
马仙洪的目光在王墨带来的物品上只停留了片刻,便重新转向王墨本人,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睛里,探究的意味远多于获得材料的欣喜。“‘看进展’,‘谈代价’……”他重复了一遍王墨的话,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金属洞窟里显得有些空洞,“王墨,你还是老样子。总是要把一切,都放在你的‘秤’上掂量清楚。”
王墨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修身炉毁了,反噬未平,你又想在这里重构……或者说,寻找新的‘可能’。进展如何,决定了你需要什么,也决定了你还能付出什么。”
马仙洪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算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的肌肉牵拉。他没有立刻回答王墨的问题,反而将视线再次投向了站在入口阴影处的吕良,目光如同实质,缓慢地、一寸寸地扫过他。
这一次,吕良看得更清楚。那目光里除了审视,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解析欲。仿佛吕良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刚刚出土的、铭刻着失传技术的古物。
“吕良……”马仙洪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吕家的叛徒,明魂术的持有者……现在,又多了一个身份。双全手,红手塑肉,蓝手改魂……真是,令人惊叹的造化。”
他向前走了两步,逼近吕良。工装上沾染的油污和某种暗沉污渍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洞窟里本就浓郁的机械与培养液气息,让吕良胃部一阵翻搅。他能感觉到,体内潜藏的蓝粉两色微光,在马仙洪靠近时,自发地变得“紧张”起来,如同面对天敌的弱小生物。
“完美的新生肢体……”马仙洪的目光黏在吕良的手脚上,“没有丝毫排异,神经接驳完美,甚至……炁息流转的顺畅度,比受伤前更优?不,不止是‘修复’,是‘优化’。”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兴奋,“红手的力量……果然不只是‘修复’,更是‘重塑’!按照更理想的‘蓝图’!”
吕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抵在了冰冷光滑的金属门框上,退无可退。马仙洪眼中的光芒太熟悉了,那是他在碧游村时,谈论起“有教无类”、谈论起修身炉可能性的光芒,只是此刻,更加赤裸,更加……聚焦于他自身。
“你想做什么?”吕良的声音干涩,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颤抖。不是恐惧马仙洪这个人,而是恐惧那种被当成“素材”、“研究对象”的冰冷感觉。这与王墨那种超然的“观察”截然不同。王墨的观察是隔着一层玻璃,而马仙洪的目光,仿佛已经带着手术刀的寒意。
马仙洪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洞窟中央那个巨大的、未完成的基座,眼中狂热更盛:“修身炉……我最初的设想,是以‘器物’为桥,接引天地灵机,辅助异人突破天赋桎梏,甚至……为无先天异能者开启修行之门。炉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炁’的转化与调和器,一个……‘人工的洞天福地’。”
他的语气急促起来,带着一种陷入回忆与偏执的迷离:“但它有个致命的缺陷……或者说,我当时的认知有个缺陷。我只专注于‘炁’的层面,专注于能量循环与天赋激发,却低估了‘性命’本身结合的紧密与玄奥。炉子强行拔高‘性’(灵魂、精神、异能)的层次,却无法同步稳固、甚至优化承载它的‘命’(肉身、气血、根基)。结果就是反噬,不稳定,甚至……崩溃。”
他猛地看向吕良,手指几乎要戳到吕良的鼻尖:“但双全手不同!红手改命,蓝手改性!它是直接作用于‘性命’本身的‘法则’!如果……如果能将双全手的‘法则’,理解,解析,哪怕只是部分借鉴,融入新的‘炉’的构建……”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血丝隐现:“那么,新的‘炉’,或许就不再是粗暴的‘激发器’或‘转化器’,而是一个真正的、能够协调、稳固、甚至定向培育‘性命’的……‘孵化场’!或者,一个能够更精准‘修复’损伤的……‘手术台’!”
吕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马仙洪的想法,比他所预料的更加……激进,也更加可怕。将双全手的力量“解析”、“融入”那个曾经引发无数事端的“炉”中?这简直是……
“痴心妄想。”
平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马仙洪近乎癫狂的阐述。
王墨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工作台旁,随手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结构精密的齿轮状构件,在手中轻轻掂量着。他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马仙洪燃烧的思绪上。
马仙洪霍然转头,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你说什么?”
“我说,你现在的思路,是痴心妄想。”王墨放下构件,看向马仙洪,银白色的眼眸在洞窟的冷光下显得格外透彻,“双全手是‘技’,更是‘道’。是端木瑛以自身性命为代价,结合古老传承与绝境感悟所成。它的核心,在于施术者自身对‘性命’的深刻理解与掌控,是一种‘活的法则’,而非可以简单拆解、复制的‘死的图纸’。你想把它当成零件,装进你的‘机器’里?”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更何况,你连双全手到底是什么,都还没看清。你只看到了吕良肢体重生,就以为红手是万能的‘肉身编辑器’。你可知道,每一次动用双全手,尤其是涉及根本的修改,消耗的是什么?是施术者自身的‘性命本源’!吕良能恢复,是机缘巧合,是绝境下的本能爆发,更是因为他本身血脉特殊,代价已经由他的先祖和他自己承受过了!你想大规模‘应用’?用什么来支付这海量的‘本源’代价?用炉中那些‘受助者’的生命?还是用你自己的?”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冷的铁锤,敲在马仙洪的狂想上。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王墨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洞窟中央那未完成的基座,缓声道:“你找我来,提供这些材料,是希望借助我在‘逆生三重’上对‘性命’转化的一些感悟,帮助你稳定重构过程中的‘反噬’,寻找一条更温和、更可持续的‘调和’之路,而非再次走向极端。这一点,我明白。”
他重新看向马仙洪,眼神锐利:“但如果你偏离了这个方向,再次沉迷于‘造神’般的粗暴力量嫁接,那么,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我带来的东西,你一样也拿不到。”
洞窟内陷入了死寂。只有设备低鸣,电火花偶尔炸响。
马仙洪胸膛起伏,死死盯着王墨,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吕良,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自己未完成的“作品”上。那狂热的光芒,在王墨冷静到残酷的话语中,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疲惫与挣扎的阴郁。
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带着嘶哑气音地吐出一口气,肩膀似乎垮塌了一些。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挫败,“炉子炸了之后,我……太急了。总想找到一条‘捷径’,一个一劳永逸的‘答案’。”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双全手……确实不是答案,至少,不是我原来想的那种答案。”
他重新看向吕良,眼神复杂了许多,少了解析的贪婪,多了一丝审视与……思索。
“但是,王墨,”马仙洪话锋一转,看向王墨,“你说,近距离观察双全手觉醒者,观察他力量的本质与运行方式,对理解‘性命’协调,对寻找新的‘调和’思路,有没有帮助?”
王墨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有。”
“那么,”马仙洪的嘴角又扯动了一下,这次似乎真的带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意,“吕良小兄弟,既然来了,介不介意……在我这里暂时住下?当然,不是地牢,是客房。你可以继续你的‘适应’和‘感悟’,而我,或许能从你身上,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作为交换……”
他走到工作台另一边,掀开一块防尘布,露出下面一个半米见方的、结构异常复杂的金属箱子。他输入一连串密码,箱子顶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被柔和光芒笼罩的几样东西:几块颜色各异、能量波动隐晦的奇异矿石;一管密封着的、泛着淡淡金色液体的透明容器;还有一本看起来极其古旧、非纸非革的册子。
“……这些,是我这些年搜集的,关于‘灵魂稳固’、‘肉身修补’以及某些古老‘调和’法门的相关材料和记载。或许,对你掌握自身力量,对你理解端木瑛留下的‘东西’,能有些参考。”
他的目光坦然地看向吕良,也看向王墨:“不是交易,是……交流。在彼此的道路上,互相提供一点……参照。”
王墨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看向吕良。决定权,交到了吕良手中。
吕良站在那里,感受着洞窟内冰冷的空气,马仙洪复杂而直接的目光,以及王墨平静的等待。他体内的双全手力量,在经历了最初的紧张后,似乎也慢慢适应了这里驳杂而强烈的“炁”息环境,尤其是那未完成基座散发出的、与修身炉同源却似乎又有所不同的“器物灵韵”。他能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的蓝手,对那种灵韵,有种微妙的、既排斥又隐约共鸣的奇特反应。
留下?在这个马仙洪的老巢里?与这个曾经的危险人物,进行所谓的“交流”?
风险显而易见。
但……马仙洪拿出的那些东西,尤其是那本古旧册子和那管金色液体,对他确实有着莫名的吸引力。更重要的是,王墨默许了这种“提议”。这意味着,在王墨看来,留在这里的潜在“收益”,或许能覆盖风险。
而且,他内心深处,那属于端木瑛记忆碎片带来的冰冷警示,以及自身对双全手力量的困惑与渴望,也在驱使着他。或许,在这里,在这个与修身炉、与马仙洪狂想紧密相关的地方,他能更快地看清一些东西,无论是关于自己的力量,还是关于那场古老掠夺的真相。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金属和机油味道的空气灌入肺腑。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马仙洪的目光,缓慢而清晰地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