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那座河边的城镇后,草原变得更加辽阔。
天与地的界限模糊了。抬头是无尽的蓝,低头是无尽的绿,天地之间只剩下这条蜿蜒的土路,和偶尔掠过的几朵云影。
吕良握着缰绳,任由马匹自己走。
走了三天,他渐渐习惯了这片草原的节奏。
清晨,露水打湿草尖,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牧民们赶着牛羊从帐篷里出来,悠长的吆喝声在草原上回荡。白天,风吹过草海,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偶尔有鹰隼在天空盘旋,寻找着草丛里的猎物。傍晚,太阳沉入地平线,将整片草原染成金红,帐篷上升起炊烟,牛羊归圈,一天的喧嚣归于沉寂。夜晚,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银河横亘在天际,流淌着亘古不变的光。
吕良看着这些,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不是那种需要刻意追求的安宁,而是自然而然的、就像呼吸一样的安宁。
第五天,他们经过一个牧民的营地。
营地不大,只有五六座帐篷,周围散落着几百只羊。一个少年正在羊群旁边守着,看见马车过来,好奇地站起来张望。
吕良勒住马,朝他点了点头。
少年有些腼腆,但还是走了过来。
“你们从哪儿来?”他用不太流利的官话问。
吕良想了想,指了指身后。
“那边。”
少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边只有无尽的草原,什么也没有。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要去哪儿?”
吕良又想了想,指了指前方。
“那边。”
少年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边很远。”他道,“我阿爸说,一直往北走,走很久很久,会走到天边。”
吕良也笑了。
“你阿爸去过?”
少年摇摇头,笑道:“没有。他也是听他阿爸说的。”
吕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递给少年。
少年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吕良笑了笑,轻轻抖了抖缰绳,马车继续前行。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少年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挥着手。
吕良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赶路。
第六天傍晚,他们遇到了一场暴风雨。
草原上的暴风雨来得毫无预兆。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后一秒就乌云翻滚,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得人睁不开眼。
吕良把马车赶到一处低洼的地方,用篷布把马匹盖住,自己和王墨挤在马车底下,等着暴风雨过去。
雨很大,风很急,闪电一道接一道,照亮整片草原。
吕良蹲在马车底下,望着那些闪电,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王墨前辈。”
“嗯?”
“您见过草原上的暴风雨吗?”
王墨点了点头。
“见过。很多次。”
“可怕吗?”
王墨想了想,道:“第一次见,觉得可怕。后来见多了,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它会过去。”王墨道,“再大的暴风雨,也会过去。”
吕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暴风雨持续了半个时辰,然后突然停了。
就像来时一样毫无预兆。
云散了,月亮出来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草地上积了一层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吕良从马车底下钻出来,深吸一口气。
空气很清新,带着雨后泥土的香气,和青草被洗过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望着这片被雨水洗过的草原,望着那些闪烁的星光,忽然间,很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继续赶路。
第七天,他们遇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独自一人,坐在一处小山坡上,望着远处的草原。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皮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
吕良勒住马,望着这个老人。
和之前那些老人,不一样。
他身上没有那种“在等人”的气息。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远方,一动不动。
吕良跳下车,朝他走去。
老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很亮,不像那些老人那样浑浊。
“赶路的?”他问。
吕良点了点头。
老人笑了笑,指了指身边的草地。
“坐下歇歇吧。草原上难得遇到人。”
吕良在他身边坐下,也望着远处的草原。
两人沉默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老人忽然开口。
“你从哪儿来?”
吕良想了想,道:“很远的地方。”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要去哪儿?”
吕良又想了想,道:“更远的地方。”
老人笑了。
“和我年轻时一样。”他道,“那时候我也总觉得,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后来呢?”
“后来,”老人望着远处的草原,眼中闪过一丝光,“走累了。就在这儿停下了。”
吕良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道:“停下的那天,我坐在这儿,看着这片草原,忽然觉得——其实哪儿都一样。”
“一样?”
“嗯。”老人点头,“天是一样的天,地是一样的地,风是一样的风。你在哪儿,都是在这天地之间。”
吕良沉默了。
老人看着他,眼中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还要走吗?”
吕良想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要走。”
老人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道:“那就走吧。”
吕良站起身,朝他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朝马车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人依旧坐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草原,一动不动。
像一座雕像。
又像一盏灯。
吕良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走出很远,王墨忽然开口。
“他说的那些话,你听懂了吗?”
吕良想了很久,道:“听懂了,又没听懂。”
“怎么说?”
“听懂的是,”吕良望着前方的路,“在哪儿都是在这天地之间。”
“没听懂的是——”
他顿了顿,轻声道:“既然在哪儿都一样,为什么还要走?”
王墨没有说话。
吕良也没有再问。
马车继续北行,草原一望无际。
第十天,他们遇到了一条河。
河不宽,但水很深,水流很急。河上没有桥,只有几根木头搭成的简易渡口。
一个中年人守在渡口旁边,身边停着一条小船。
“过河吗?”他问。
吕良点了点头。
中年人跳上船,招呼他们把马和马车弄上来。小船不大,勉强能装下,晃晃悠悠地朝对岸划去。
河水很急,船身摇晃得很厉害。吕良抓着船舷,望着那些湍急的水流,心中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河水,很像路。
一直在流,一直在走,永不停歇。
船到对岸,吕良跳下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中年人。
中年人接过去,笑了笑。
“还要往北走?”
吕良点了点头。
中年人指了指前方,道:“再走两天,有一个很大的集市。各个部落的人都会去那儿交换东西。你们可以去看看。”
吕良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马车继续北行。
两天后,那个集市出现在视野里。
很大,很热闹。
成百上千的帐篷,密密麻麻地搭在草原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牛羊,到处都是货物。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喝酒。
吕良牵着马,慢慢地走着,看着这些热闹的景象。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前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盏灯。
不是真的灯。
而是一个老人。
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坐在一张破旧的地毯上,面前摆着几件破旧的东西。
和之前那些老人,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因为他面前摆的,是一盏灯。
一盏真正的、青铜的、已经熄灭了的灯。
吕良站在那里,望着那盏灯,久久没有动。
那个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那些老人,一模一样。
吕良迈步,朝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