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山,看起来很近,走起来却很远。
马车在戈壁和沙漠交界的地带又走了两天,那些山才渐渐变得清晰。山脚下一片苍茫,偶尔有几株耐旱的植物孤零零地立着,叶子早已被风沙打磨得坚硬发亮。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山脚下。
这里的景象和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山都不一样。
山体是深褐色的,像是被火烧过无数次,岩壁上布满裂纹和风化的痕迹。没有松林,没有野花,没有溪流——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岩石缝隙里偶尔钻出的几丛枯草。
但最让吕良在意的,不是这座山本身。
而是山脚下站着的人。
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布长袍的人,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背对着他们,望着那座山。
太阳正在西沉,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褐色的岩石上。
吕良勒住马,望着那个人。
和之前那些老人不一样。
这个人,没有那种“等了一辈子”的气息。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山,一动不动。
吕良跳下车,朝那个人走去。
王墨没有跟过去。他靠在马车旁边,望着这边。
吕良走到那个人身后,停住。
那个人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来了。”
声音很年轻。
吕良愣住了。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一张年轻的脸。三十岁左右,眉眼清秀,皮肤被风沙磨得有些粗糙,但那双眼睛很亮,不像那些老人那样浑浊。
他看着吕良,嘴角微微弯了弯。
“等很久了。”他道。
吕良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也不在意。他转过身,继续望着那座山。
“你知道这座山叫什么吗?”他问。
吕良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那个人道,“这座山没有名字。因为没有人能翻过去。”
吕良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人继续道:“我在这里等了三年,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能翻过去。”
“你呢?”吕良问。
那个人回过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我试过。三次。”他道,“每次走到半山腰,就不得不退回来。”
“为什么?”
“因为上面没有路。”那个人指着那些褐色的岩壁,“只有石头,和悬崖。有些地方根本爬不上去。”
吕良沉默了。
那个人看着他,眼中带着一种好奇的光。
“你要试试吗?”
吕良想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试试。”
那个人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想看的东西,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那我等着。”他道,“等你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下来?”吕良问。
那个人看着他,道:“因为没有人翻过去过。”
吕良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朝马车走去。
那个人在身后喊道:“我叫阿古拉!”
吕良没有回头。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阿古拉。
那个在山脚下等了三年的人。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脚下扎营。
篝火燃起来,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吕良坐在篝火旁,望着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幽深的山,久久没有动。
王墨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
阿古拉也来了。他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慢慢喝着。
三个人沉默着,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很久,阿古拉忽然开口。
“我三年前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像你一样。”他道,“觉得一定能翻过去。”
吕良看向他。
阿古拉望着篝火,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那时候我和一个人一起来的。”他道,“一个老人。他说,他年轻的时候翻过一次。”
吕良愣住了。
“翻过一次?”
阿古拉点了点头。
“他说,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一个比他更老的人,翻过这座山。”
“然后呢?”
“然后,”阿古拉道,“他就留在这边了。没有再回去。”
吕良沉默了片刻,道:“那个老人呢?”
阿古拉抬起头,望着那座山。
“他死了。”他道,“两年前。死的时候,一直望着这座山,说想再翻一次。但翻不动了。”
吕良没有说话。
阿古拉继续道:“他临死前,让我在这里等着。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能翻过去。”
他转过头,看着吕良。
“那个人,是你吗?”
吕良想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道:“不知道。”
阿古拉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失望,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奇怪的理解。
“那就试试吧。”他道。
那天晚上,吕良睡得很浅。
梦里,他一直在爬山。
爬那座褐色的、没有名字的山。爬了很久,很久,却怎么也爬不到顶。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吕良坐起身,望着那座山。
今天,就要爬了。
他站起身,走到溪边,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
王墨已经起来了,正在套马。
阿古拉也起来了,坐在那块岩石上,望着他。
吕良走到山脚下,抬起头,望着那些褐色的岩壁。
很高,很陡。
没有路。
但他还是要爬。
他从怀里拿出那三样东西——端木瑛的册子,那本从木屋里得来的书,那盏青铜的灯。
他看了它们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小心地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王墨。
“等我。”他道。
王墨点了点头。
他又看着阿古拉。
阿古拉朝他挥了挥手。
吕良转过身,开始爬山。
爬山比他想象的还要难。
那些岩壁,看着就能爬,真正爬上去才知道有多滑。有些地方根本没有可以抓手的地方,只能用身体贴着岩石,一点一点挪。
风很大,吹得人摇摇晃晃。
太阳很毒,晒得岩石发烫。
吕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了一个时辰,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脚下的人,已经小得像蚂蚁。
他继续爬。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明白了阿古拉为什么三次都退回去。
这一段路,几乎是垂直的。
岩壁光滑如镜,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吕良贴在岩壁上,望着这一段路,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伸出手。
掌心那暗红的纹路,微微发亮。
红手之力,涌出。
不是用来强化身体。
是用来“粘”。
他的手贴上岩壁,那些光滑的石头,忽然变得不再光滑。在他的感知里,那些石头的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常人无法察觉的“纹路”。
他顺着那些纹路,一点一点往上挪。
很慢。
很累。
但他在动。
又爬了一个时辰,他终于过了那段最难的地方。
上面,是一个平台。
很小,只有两三尺宽,勉强能站住脚。
吕良爬上去,瘫坐在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湿透了衣服,被风一吹,冷得发抖。
但他笑了。
过了最难的一段。
他休息了一会儿,继续爬。
越往上,风越大。
好几次,他差点被风吹下去。每一次,都是红手之力在关键时刻,把他“粘”在岩石上。
天黑了,他还没有爬到顶。
他找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把自己固定住,过了一夜。
那一夜,很冷。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
吕良蜷缩在那里,望着满天的星星,想着那些走在他前面的人。
他们都走过这样的路吗?
端木瑛走过吗?
她的师父走过吗?
那些留下灯的老人,走过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一定走过。
因为这条路,就是这样走出来的。
第二天,他继续爬。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山顶。
不远了。
只有几十丈。
但最后这一段路,是最难的一段。
几乎是倒悬的。
他要仰着身子,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吕良深吸一口气,开始爬。
爬了三丈,手一滑——
他掉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拼命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什么也没有。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掉下去的时候——
一只手,抓住了他。
吕良抬起头,愣住了。
那只手,是透明的。
但那只手,他认识。
端木瑛的手。
吕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只手把他拉上来,放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然后,那只手渐渐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后来者,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吕良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站起身,继续爬。
一步一步。
一丈一丈。
终于,他的手,抓住了山顶的岩石。
他翻了上去。
山顶很平,很宽阔。
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来时的路——那片戈壁,那片沙漠,那些草原,那些山。
也可以看见前方的路——
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地。
绿。
无尽的绿。
比草原更绿,比任何地方都绿。
那些绿,不是草,是树。密密麻麻的树,一眼望不到边。
森林。
无边无际的森林。
森林上空,有云,很低,很白。
森林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炊烟。
有人。
有活着的人。
吕良站在那里,望着这片天地,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带着森林的气息——湿润的,清新的,充满生机的。
他忽然想起端木瑛在册子里写的那句话——
“后来者,你若能走到这里,替我看一眼,那边是什么样的。”
吕良笑了。
他轻声道:“端木前辈,我替您看了。”
“这边,很绿。”
“很好看。”
风吹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轻轻拂过。
很轻,很柔。
像是一个人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吕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多了。
但还是很难。
有些地方,他只能滑下去。
有些地方,他只能跳下去。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山脚下,有人在等他。
王墨在等他。
阿古拉在等他。
还有那些走在他前面的人,也在等他。
天黑的时候,他终于下到山脚。
王墨站在马车旁边,望着他。
阿古拉站在那块岩石上,望着他。
吕良走到他们面前,站住。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阿古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羡慕,也有一丝淡淡的感伤。
“你翻过去了。”他道。
吕良点了点头。
阿古拉看着他,道:“那边是什么样的?”
吕良想了想,道:“很绿。很多树。有炊烟。”
阿古拉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亮。
“他说的,是真的。”他轻声道。
他说的,是那个临死前一直望着这座山的老人。
吕良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要过去吗?”
阿古拉想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去了。”他道,“我在这里等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个答案。”
“现在知道了,就够了。”
吕良沉默了。
阿古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道,“路还很长。”
吕良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上了马车。
王墨坐在他旁边,拿起缰绳。
马车启动,绕开那座山,朝那片绿色的天地驶去。
走出很远,吕良回头看了一眼。
阿古拉依旧站在那块岩石上,望着他。
月光下,他的身影很清晰。
他挥了挥手。
吕良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赶路。
前方,是无边的森林,是无尽的绿,是新的天地。
怀里,那三样东西,微微温热。
还有那些走在他前面的人,留给他的东西。
都在。
一直会在。